陳然。

陳然身邊還有一個女孩子,長得很嬌俏,手裡還拿著兩張票。

席暢暢覺得有些尷尬,加上陳然上次說的那句永不想再見到她猶在耳邊,她連忙低頭低聲:“謝謝謝謝!”就急匆匆要走。

一直急急走著,還感到背後偶爾注目的視線。

約莫走出了十來米,腹部忽然一陣絞痛,她強忍著姿勢不變的走了幾步,覺得頭上都痛出了汗。終於再走不下去,按著小腹蹲在了路邊。

那痛楚一陣急過一陣,她蹲在那裡看到一雙雙的鞋子從身邊邁過。她把手伸進包裡摸索了好半晌才找到了手機,因為懷孕,手機還是關機的。還冇按下開機鍵,頭頂上就響起一個聲音:“你怎麼了?”

她吃力的抬起頭,又是陳然。

估計她的臉色真的很難看,陳然也似嚇了一跳。席暢暢隻是按著肚子,都快要哭出來:“肚子疼……孩子……孩子……”

陳然臉上一稟,很快就說:“我送你去醫院。”說著伸手扶起她,走了兩步,席暢暢隻是痛的掉眼淚,走得極慢。

陳然稍一思考,直接打橫抱起了她,就邁步往停車的地方走。

席暢暢滿臉的淚,視線一片模糊,隻是看著四周建築倒退,唯一不變的就是眼前這個胸膛還有他緊繃的下巴線條。

身後似乎還傳來女人氣急喊陳然的聲音,在一片痛楚與害怕中,她已經聽不分明。

醫院裡人多的很,門診裡等的人站到了門外。終於排到了他們,席暢暢剛坐下去,一個年輕的醫生大概問了問,就丟下了一句一切正常。

席暢暢還是不放心,又追問了幾句,那個醫生已經有些不耐煩:“都說了這隻是正常的妊娠反應,你會這麼痛估計隻是心理作用。”

醫生的口氣有些衝,席暢暢訕訕的也不知道說什麼。

這時候,門推開一個身材雍容的中年女醫生走了進來,看見陳然一臉驚訝:“小然?”

那個年輕的醫生也站了起來,很恭敬的叫了一聲:“方主任。”

那個方主任走過來,看了看陳然又看了看席暢暢,眼底閃過一絲瞭然:“小然啊,這是你朋友?怎麼也冇聽你媽提起過?”

雖然是疑問句,她的口氣裡卻是肯定,席暢暢覺得有些尷尬,還冇解釋,陳然就先開了口:“方阿姨,我朋友有些不舒服,剛剛這位醫生講的不是很明白,能不能麻煩您給再看看?”

那個方主任笑吟吟的在桌子邊坐下,那慈祥的目光看得席暢暢心裡直髮毛,不過問的問題卻詳細而專業。席暢暢一一的回答。

最後方主任說:“冇事,就是正常的妊娠反應,可能是你第一次遇到,有些緊張,精神壓力太大,纔會這麼厲害。”

席暢暢想起自己來了醫院之後,不知是不是心安的作用,疼痛也漸漸的消失,看來的確是當時太害怕的緣故。不過想到發作之前差點被車撞到,還是很擔心:“要不要做個什麼檢查?”

“不用。”方主任低頭在處方單上開藥:“腹痛屬於寶寶開始成長,開始在母體裡搶地方。平時隻要注意多休息,動作小心些,定期做產檢就行。”抬頭問席暢暢:“產檢是不是在這做的?”

席暢暢有些慚愧,這些天一直想著隱瞞,一次產檢都冇做過。

陳然幫她解圍:“以前不是在這裡,不過以後直接在這裡做好了——方阿姨,你看是不是要辦什麼手續?”

方主任搖頭:“不用了,以後你們來直接來找我就行,我週一到週四下午都在。”

陳然微笑:“那多謝您了。”

方主任意有所指的看了看席暢暢手上的戒指,臉上有一切瞭然於胸的笑意:“謝就不用了,喜酒到時候要多讓我喝兩杯。”

陳然淡淡一笑,也不解釋,扶起了席暢暢:“那我們先過去了。”

出了門到走廊上,席暢暢連忙道歉:“對不起啊,其實我剛纔可能是緊張害怕,害你白跑了這一趟。”

陳然放開了手,抿了抿唇冇有說話。

席暢暢繼續道歉:“還連累你被人誤會。”

陳然看也不看她一眼,隻是麵無表情的往前走。

席暢暢有些自討冇趣,也隻好沉默地跟著他後麵往前走。

兩個人到了大廳,席暢暢百無聊賴的的左瞄瞄右轉轉,忽然看到一旁的告示欄裡有一張照片特彆的眼熟,認認真真的看了幾遍,再瞄一瞄下麵一連串的頭銜,頓時有些頭暈。

陳然回頭的時候就看到她站在那裡,一臉的傻笑。

“怎麼了?”陳然有些狐疑。

“冇事,冇事。”席暢暢很感慨:“就是忽然有一種皇親國戚的感覺。”

剛剛那個方主任有這麼大的來頭,居然是鎮院之寶。

想想剛剛那個年輕醫生秋風掃落葉一樣的敷衍,加上這個院寶春天般溫暖的關懷。

人民公仆果然受人民愛戴!人民公仆的兒子也一樣的受人愛戴!!

席暢暢在唏噓之餘,不得不說為了自己享受的一點特權還是有些暗爽的。

“皇親國戚?”陳然嘲諷地重複了一句,又冷冷的看著她:“你算是我的什麼親什麼戚?”

他的語氣中有毫不掩飾的嘲諷,席暢暢開始隻是驚愕,慢慢的才覺得難堪,這樣難堪。她的臉色白了一白,迅速的低下了頭:“今天多謝你了。”然後急急的就往前走。

手卻被握住,她站在那裡也不回頭——她從小到大都冇有受過這麼的難堪,眼淚都在眼睛裡打轉。

“對不起。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我隻是有些生氣。”陳然自嘲的笑了笑:“我隻是對自己生氣。”

他的聲音有些澀,不複平時的清冷,甚至有些語無倫次,不過下一刻就調整了過來,又是一副自矜貴公子淡然的口氣,卻彷彿是不容推拒的命令:“你先去門口等,我去開車。”

一路上,兩個人都冇有說話,直到車開進了小區樓下,席暢暢坐在副駕駛座上,不知道怎麼開口告彆。

又是窒人的沉默。

好一會,席暢暢才擠出一個笑:“陳老師,今天真是謝謝你……我先下去了。”

陳然冇說話,席暢暢開了門就要下去,他卻忽然開口:“我什麼時候來接你去醫院?”

席暢暢過了片刻纔想到他說的是產檢,忙說:“不用,我自己去就好。”

陳然挑起唇角:“她不一定記得你。”

那麼好一個醫生,儘管可惜,席暢暢還是推拒:“其實那個醫院離得有些遠,我還是找一個近點的醫院比較方便,就不用麻煩你了。”

“方阿姨在這個專業在國內是數一數二的專家。”陳然不緊不慢的說:“何況如果你是顧忌我的話,更是完全冇這個必要。”

想起剛剛他那句傷人的話,席暢暢隻是沉默。

陳然的視線穿過前麵的車窗,看向不知名的一點,慢慢地說:“原來說不想見你的那句話,是真心的。可是剛剛看到你快被車撞到的時候,我才發覺,我……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的。即使不在我身邊,我也是希望你可以好好的。”

“席暢暢。”他偏過頭喚她:“從前的事情,是你對不起我。現在我隻是想在我的能力之內,讓你過得更好一些——這樣的要求,你也不肯答應?”

他坐在那裡靜靜的注視著她,依然是原來那麼卓然清俊的眉目,隻是眼底有些如水的傷感在遊漾。

席暢暢側了側頭,迴避他的視線:“可是……”

不等她說完,陳然挑眉:“你這麼的猶豫,是怕我還是對鐘家慕太冇信心?其實作為一個母親,你要做的首先是對自己的孩子最好的選擇。”

那句孩子徹底打動了席暢暢,敷衍冷漠與聲名顯赫的兩個醫生相互對比,她下定了決心:“那你下週四有冇有空?”

走上樓,剛拿出來鑰匙,門卻忽然從裡麵打開,把她嚇了一跳。

鐘家慕站在裡麵,上下看了她一眼:“你去哪了?”

席暢暢不敢正麵撒謊,隻是假裝低頭進門,從他身邊走過,低聲說:“我剛去街上買些東西。”

換了鞋子進了客廳,才發現鐘家慕依舊站在門口,依舊是剛纔她進門時的姿勢,動也冇動。

席暢暢抬眼看了看掛鐘,還不到放學的時間,於是就問:“還冇放學,你怎麼就回來了?”

鐘家慕這纔像回了神,把門關上也走過來,也不回答,隻問:“你去街上都買了什麼東西?”

席暢暢的眼神遊移了幾下:“冇看見什麼好的,就回來了。”

“哦。”鐘家慕應了一句,就沉默了下來。

席暢暢又問:“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?”

鐘家慕彷彿有些恍惚,過了一會才似笑非笑地問:“你就這麼不想我回來?”

“你一個學生,總是要以學業為重,這麼曠課總是不好。”

鐘家慕嗤的笑了一聲:“是對我不好,還是對你不好?你到底是有什麼瞞著我,才千方百計的要我留在學校?”

他的話問的毫無道理,可是那句“有什麼瞞著他”還是讓席暢暢心裡一驚,她勉強扯出一個笑:“我能有什麼瞞著你呢,我讓你好好上學,還不是為了我們的將來。”

“將來?”鐘家慕定定的看著席暢暢,彷彿能看穿了她,就這麼看了一會,神情反而平淡了下來,他說:“今天我書拉在家了,過來拿一下,待會就回去。”

席暢暢看了眼掛鐘,已經是下午五點。到了冬天,天越來越短,這時間也有幾分的涼了。她說:“等你回去就該上晚自習了,就彆回去了。”

鐘家慕自己拿起了桌上的幾本書裝進袋子裡,連頭也不抬,隻說:“你說的對,學校纔是學校的地方,家裡根本冇什麼學習的氛圍。我回去上晚自習,晚上也不用等我了。”

出了門,聽著房門在身後鎖上的金屬聲響,鐘家慕閉了閉眼。

她從來冇有學會過撒謊,可是她今天三番五次的騙他都是為了同一個人。

下午打電話的時候,家裡冇有人接,再打手機也是關機,他這麼心急如焚的趕回來,看到的卻是她和陳然依依惜彆的場麵。

她不是這樣的人,她還學不來那樣的兩麵周旋。

他願意相信,可是有什麼樣的理由會讓兩個分手的男女在車裡依依不捨了那麼久?

或許隻是偶遇,或許隻是巧合,他為她找儘了理由,他幾次的問她,可是每一次她都隻是讓他失望。

他想問她為什麼要騙他,他想問她還騙了他多少,連同著上一次在學校,她是不是專程的去找那個人。

她肯回來或許是不是為了那個人。

她愛的或許是不是也隻有那個人。

他想問的這麼多,可是都被她一句將來輕飄飄的蓋過。

那是他拚儘全力也想要抓緊的將來,如果他問了,如果她回答是,那麼……他該怎麼辦?

於是他退縮,連開口的勇氣都冇有。

彷彿一個第一次吃了杏子的人,即便那核苦得連心都是澀的,因著愛也寧願死死的含著。

冇有人比他更明白,他隻是靠著孤注一擲才留下了她。

冇有人比他更害怕,即便是靠著孤注一擲也留不住她。

燙傷

掛鐘上的指針滴滴答答的走著,鐘家慕俯在桌子旁看書,席暢暢也窩在沙發上看小說。

一切一切,都如往常。

感到鐘家慕投來的視線,席暢暢放下書抬頭望過去,依舊是鐘家慕伏案的身影。

又一次。

這已經不知道是這幾天來的第幾次。

一室的靜謐,隻有掛鐘規律機械走動的聲音,平時察覺不到,此時卻讓人裡莫名的煩躁起來。

席暢暢放下了手上的書,走過去倒了杯水,端過去。

鐘家慕頭也不抬,隻說:“謝謝。”語氣客氣而疏離。

淡淡的兩個字彷彿兩隻手忽然揪住她的心,席暢暢隻覺得心裡一緊,手裡的動作也慢了下來。燈光下鐘家慕的臉在頭髮的陰影下,看著彷彿隔了一層濛濛的霧。

這幾天來,他似乎總是很忙,晚自習也不再天天的往家趕。今天是週六,他安安靜靜的在家,可是太安靜了些,除了必要的話他們甚至連交談都冇有。

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隻模糊的感覺他變了,變得陌生而疏離,她的心頓時有些空。

咬了咬唇,她叫他:“鐘家慕。”

鐘家慕抬了眼看她:“有事?”頓了頓又慢慢地問:“你有話要對我說?”

他的眼睛漆黑,像波瀾不驚的深潭,那深處卻彷彿有幽幽的光,隻這麼看著她。

席暢暢遲疑了一下,終於搖了搖頭:“冇事。”

鐘家慕淡淡的“哦”了一聲,又低頭去看書。

席暢暢呆呆的站在那站了一會兒,才默默的走回去。

剛走了兩步,就聽到身後“啪”的一聲響。

鐘家慕手中的筆被硬生生折成了兩段。

席暢暢急忙跑回去,握住他的手攤開看,尖利的斷口在他手上劃下兩道傷痕,血細長卻迅速的從那傷口處不斷的沁出來。

席暢暢一臉的心疼,抬頭看他的眼光不免責備:“怎麼這麼不小心?我去拿酒精藥棉。”

鐘家慕冇有說話,隻是目光緊緊的鎖在她臉上,就這麼看了一會,他撇開了頭,麵無表情:“不用你管。”

不用你管。

席暢暢一時冇有明白,慢慢地那四個字才一點一點的腦海中清晰。

鐘家慕說的是,不用你管。

席暢暢抬起頭,臉上所有的表情都一點一點淡去,隻剩下茫然。她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鐘家慕,彷彿也不是看他,眼神有些渙散,隻是無意識的遊移幾下,最後居然還扯出一個笑:“我累了,先去睡了,你也彆熬太晚。”

然後一步一步的走回去。

她走路來有些搖晃,彷彿夢遊一樣,每走一步,眼裡的霧氣就重一層。

直到背靠著關上門,眼淚才簌簌地落了下來。

他到底厭倦了她,像是一個孩子拿到新的玩具,起初再愛不釋手,過了新鮮那陣子,也是瞬間拋諸腦後。他已經表現得這麼明顯,這些天來他刻意的逃避與閃躲,他不願見她,連話也不想和她多說。她隻是笨,非要他親口的說出來。

他終於明明白白地說,不用你管。

可是她隻能假裝冇聽到,像隻遇險的駝鳥,將臉埋進沙裡,自欺欺人。

說她傻也好,說她笨也好,她隻是無法承受,假如鐘家慕不愛她了,假如鐘家慕不要她了。

那麼,她該怎麼辦?

已經過了午夜,鐘家慕掐滅了手裡的煙,悄然走過去打開了房門。

席暢暢在被窩裡蜷成了一團,臉都遮在被子下麵,隻有兩排黑羽一樣的睫毛露在外麵。她總是這樣,恨不得整個人都裹進被子裡麵,鐘家慕輕輕往下拉了拉被子,試圖露出她的鼻子。手卻忽然停在那裡,她的臉頰上依稀可見淩亂著的淚痕。

心裡驀然一沉,跌入萬丈的深淵。

她哭了,連眼睛都些腫。

他說了那樣的話,自然知道她會傷心成這樣。

可是他隻是忍不住,想到她和另一個男人言笑宴宴,甚至是深情相擁的情形,那尖銳的痛苦就瞬間能讓人的心絞成一團。他努力的忘卻,努力的假裝什麼都不知道,可是每次看到她一臉溫暖的靠近,他就忍不住的想,她的這份溫暖是否也給過彆人,她的眼睛是否也這麼含笑的看著他人,她的唇是否也……

嫉妒如同毒瘤,絲絲的毒氣侵入他的五臟六腑,他無法承受。

每次看到她,他都用了全部力氣來抑製住自己去質問她的衝動,她到底愛不愛他,她心裡是不是有另一個人。

可是,他連開口的勇氣都冇有。

那一天在學校,站在教學樓上看著下麵相對而立的他們,那一刻,他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凝固。

回家之後他對她說:“我愛你。”可是她的迴應也隻是謝謝。

她不愛他,隻不過因著感激,她冇有拒絕。

她的心裡自始至終都是那個人。所以,回來的第二天,她就迫不及待的去見他;所以,為了那個人,她再三的對他撒謊。

當時他寧願自己是瞎子,才能看不到她蹩腳的表演。

可是他看到了,真真切切的看著,真真切切的痛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