氣氛頓時僵凝了起來。

片刻後,反而是原來沉著臉的鐘家慕先開口打破了沉默:“我很餓。”

“呃?”

“從昨天中午到現在我就隻吃了一頓早餐。”他麵大不善:“然後就被你丟在這裡。”

席暢暢心懷愧疚:“我去幫你拿點東西。”

“我們出去吃。”

“冰箱裡還有很多東西……”

“我冇帶換洗的衣服。”換言之,要出去買。

席暢暢瞄了瞄門,隱約還能聽到客廳電視的聲音:“我們出不去。”

她絕對冇那個膽量在兩位高堂眼皮低下偷渡一個大活人,尤其還是一個男的。

鐘家慕走到窗台,瞄了瞄下麵:“還好,不是很高。”

轉過身來吩咐:“你找個藉口出門,我在下麵等你。”

“你要跳下去?!”席暢暢大驚,罪過啊罪過,他已經餓成了這樣?!

……

鐘家慕看著難以置信的席暢暢,很不幸的明白她此時心裡的想法。沉默了兩秒,最終選擇了直接無視,走過去打開了窗戶。

等到席暢暢以出去打醬油為理由出了門,到了樓下,鐘家慕早就抄著口袋在那邊等她。

來回打量了幾圈,確定鐘家慕毫髮無傷,席暢暢纔算放了心:“幸好冇摔到。”

被當成投胎餓鬼的鐘家慕很無語,難道她就看不到她的窗戶和陽台之間隻有一米的距離?

他也懶得反駁,隻問:“我們去哪?”

去哪?有好吃的有好看的,席暢暢一揚頭:“去勝利街。”

勝利街是Y市最繁華的一個地段,從大商場到小地攤應有儘有,即使不是節假日,也是黑壓壓的一片人。尤其是到了晚上,更是各路俊男靚女齊聚,精緻妝容,帥氣打扮,讓人眼花繚亂。

席暢暢在這裡一向充當路人,且是那種一看到美女帥哥就頻頻回頭的猥角大。冇想到今天居然是被彆人回首張望的對象,不禁唏噓。

出來混,果然是要還的。看了看渾然不覺一派自在的鐘家慕,席暢暢刻意放慢了腳步……壓力太大,保持距離,再被彆人這麼看著她估計就要同手同腳了。

冇想到鐘家慕也慢了下來,她再慢,他也再慢,她再再慢,他也再再慢。

席暢暢幾乎成了蝸牛爬,鐘家慕終於發現了不對勁,低頭皺眉問她:“怎麼了?”

“好多人在看你。”

“有麼?”他渾然不覺。

“你冇發現?”這麼多赤白白的目光,他居然冇感覺?

“冇。”

“怎麼可能?!”他的神經未免太大條了吧,視周圍美女如無物?!

“其他的人我都當是木頭。”

呃……席暢暢無語左右張望了一眼,那個頂著小S一樣的沙宣頭穿著短褲的陽光美女是個木頭,那個一身淑女裙笑得很靦腆的女生是個木頭,那個挎著包包前凸後翹的美眉是個木頭……

活生生的一個城市森林。

不過想起來他說的是“其他人”,自己肯定是例外的吧。

這麼多人待見他,可是他隻待見我……吼吼,多麼言情的情節!

女人特有的虛榮心油然而生,席暢暢竊笑,像偷了腥的貓。

到了商場,直奔專賣運動休閒的五樓,看著櫃檯裡那笑容甜的化不開的售貨員,席暢暢再也笑不出來。

她不是木頭,她根本就是一個人背景!

一般來說,當你身邊有一個讓人垂涎三尺的男伴,其他同性的反應不出兩種,羨慕或者嫉妒。

前者自然是因為你也是一隻大美女,且美到了讓同性都嚮往的地步。後者是正常的反應,忿忿然覺得你是一隻癩蛤蟆一堆牛的五穀輪迴之類。

但是美女售貨員的視線在從鐘家慕身上轉到她身上之後,僅僅一眼,就確定了她絲毫冇有殺傷力,連嫉妒都懶得給,全然把她當作了一尊人背景。

完完全全的被人忽視,徹底淪落成了小透明,一個勁的對鐘家慕媚,笑。

直到兩個人從商場出來,席暢暢的嘴上還是可以掛一個醬油瓶子。

鐘家慕提著袋子在她身後往前走,嘴邊含了一抹笑,熙熙攘攘的街道,耳邊是音響與叫賣交雜的聲響,明明最討厭人多,他卻莫名的高興起來,一反剛纔的陰鬱。

一定是為了剛纔那隻大美女!

席暢暢忿忿的想,完全不理身後那個人,腳步不自覺的加快。

胳膊卻被他抓住,扭頭橫眉怒對:“乾嗎?”

鐘家慕眉眼彎彎,下巴往旁邊一抬,簡短的兩個字:“燒烤。”

席暢暢這才聞到路邊傳來的麻辣香味,“嗷”了一聲衝過去。

第二次冷戰宣告結束,席暢暢左手一串羊肉串,右手一串魚豆腐,麵前一碗麻辣燙,吃的不亦樂乎。

鐘家慕卻吃的很慢,看到她貪心不足的樣子,忍不住取笑:“剛剛去吃了相親飯,怎麼就這麼餓?”

提起相親,席暢暢的臉就耷拉了下來。相親時在一家格調很高的餐廳,所謂高格調。就是飯少的可憐又貴的要死。再說了,即使麵前是滿漢全席,對著一張你被逼“試圖染指”的臉,也是吃不下吧。更何況還有二老在一旁虎視眈眈的盯著,一頓飯吃下來,胃都疼了。

席暢暢可憐兮兮:“吃了三個小時,就隻吃了幾根意大利麪。”

“這麼久。”那個男人很善談?鐘家慕表麵上依舊隨意:“那你們都說了什麼?”

席暢暢努力思考,剛開始是父母介紹寒暄,然後是兩個人獨處。好像說了不少的話,但是到底說了些什麼內容,好像都不太記得了。

一堆的都是廢話。

從廢墟中找花朵,她總結:“談了談他的人生理想和目標。”

“哦?什麼理想和目標?”

想起林同誌說起自己理想的時候滿滿的自信,再想想自己恬不知恥的碌碌無為,席暢暢不禁讚歎:“他的人生理想是愛情和事業。”

“事業和愛情?”鐘家慕不客氣的嗤了一聲:“還不就是錢和女人。”

這麼冠冕堂皇的理想被他活生生歪曲得這麼庸俗,席暢暢噎住,又反駁不了,氣不過頂了一句:“那你又是什麼?”

嘿嘿,彆怪她厚道,理想和目標這種東西,鐘家慕的字典裡估計找不到。

鐘家慕抬起了頭看她,眼睛在氤氳的白霧中卻格外的亮。

被他這樣看著,席暢暢忽然不自在起來。

小攤子在街道的一角,眼前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,還有遠處近處夜空中閃耀的霓虹。他輕輕開口,好像帶了幾分笑:“席暢暢。”

聲音不大,卻彷彿是從心裡麵喊出來的,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堅決,把周圍的喧囂都壓了下去,彷彿周圍都靜寂了下來,隻餘下這三個字。

席暢暢楞了楞,初始時隻是不懂,反應過來後整張臉都燒了起來。

好像心裡正燒著一盆冰激淩的火鍋,那甜意絲絲的往外冒。

於是,她低下頭無比認真的啃魚豆腐,無比的聚精會神。

連眼睛都不敢抬一下。

親情

從燒烤到麻辣燙,從墨西哥肉捲到手抓餅,說是“陪同”鐘家慕來吃東西,事實上,是席暢暢一個人對小吃街的大掃蕩。

一條二十來米的衚衕,他們從頭到尾走了近一個小時。

終於到了巷口,鐘家慕看著前麵步履明顯有些沉重的席暢暢有些無語。

原來她曾經說過自己喜歡吃小吃,現在看來,這個“喜歡”用得太含蓄了一些。

席暢暢“步履蹣跚”地往前走了幾步,回頭看見鐘家慕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,催促了兩句:“快走啊。”

鐘家慕慢悠悠趕上來:“去哪?”

席暢暢露出垂涎三尺的表情,光榮宣佈:“去吃餛飩!”

鐘家慕看她的眼神更奇怪了……

其實餛飩攤並不在小吃街上,而是在一個不起眼的轉角,有些冷清。

攤主是一個已經有些佝僂的老伯,混沌攤子全都在一個三輪車上,隻是在車把上按了一個竹竿,上麵吊著一個昏黃的小燈泡。

攤子周圍也隻有兩張矮矮的小桌子,還有四五把摺疊式的小板凳,人坐下去都不得已要蜷成一團。

席暢暢卻一臉的興致,拉著鐘家慕坐下來:“老闆,兩碗餛飩!”

餛飩很快都端了上來,味道也算是不錯,但是卻不值得特地跑到這麼一個像是拍鬼片的地方來吃。

尤其是那個特地拉他跑來的那個人,剛吃了兩三個就皺起了臉:“鐘家慕,我太飽了,吃不下去。”

“那就剩著。”鐘家慕看不出有什麼為難的地方。

“不行。”席暢暢堵起了嘴,把自己麵前的碗往他那邊推了推:“你幫我吃完好不好?”

冇有這個習慣,鐘家慕直覺的想拒絕,可是抬眼看見她可憐兮兮期期艾艾的眼神,歎了一口氣:“好。”

昏黃的燈光在燈光中好像裹成了一團,合著著攤子上濛濛的水汽,他一口口的吃著,偶爾抬眼就看到她坐在那裡,手托著下巴,就這麼等著他。

她的眼皮有些耷拉,有些百無聊賴的感覺,或許是因為他吃的慢,讓她等的心急。

鐘家慕垂了垂眼臉,動作更慢了些,隻覺得能這樣多一分一秒,也是好的。

吃完了餛飩,兩個人往回走,席爸爸十幾年前初發達的時候,就在勝利街旁邊黃金地段買了房子。跟勝利街隻隔了一箇中心花園,平時購物方便,而且環境也算幽靜。

走在花園裡的小道上,席暢暢懷裡抱著剛纔買來盛著金魚的水缸,仰天長歎:“撐死我了。”

想起今天她的風捲殘雲,鐘家慕覺得自己不得不表態鄙視她一下:“活該。”

“很久冇都來吃過了,今天當然要過癮一點。”席暢暢反駁:“而且我今天吃的本來剛剛好,就是後來吃的餛飩給撐到了。”

“那你還特地跑過去?”

“可是不能不去嘛!”席暢暢也很無奈。

“為什麼?”

“初中的時候上晚自習,放學了就去吃碗餛飩,慢慢就習慣了。上高中後換了學校,愛吃的東西越來越多,就很久都冇有再去過。後來有次大一的時候經過那邊,忽然看見那個攤子還在,我當時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闆頭髮白了好多,彎著腰忙來忙去,就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他……”

鐘家慕接了過去:“所以以後每次隻要去逛夜市,就會去他那裡?”

明明彆人的辛勞與她不相乾,她卻總是覺得自己應該儘一份心力,這的確是她的作風。

“嗯。”席暢暢有點窘:“其實也冇什麼幫助。”

鐘家慕失笑,轉眼看到她雙手捧著的“水晶豬”,眼裡閃過一絲瞭然:“這些金魚,你是不是看到那個老闆娘之後才決定買的?”

難怪她剛剛在地攤上一反常態,連價都不還就買下這個相當難看的玻璃豬。

現在想想,那個老闆娘也是一位老太太。

席暢暢苦著臉點了點頭:“早知道就隨便買點彆的,不買這個了。怕它會灑還要兩隻手捧著著,手都酸了。”

鐘家慕停了腳步看她,她雙手捧著魚缸嘴微微嘟起,一臉懊喪,悔不當初的模樣。

嘴邊忽然泛起微笑,他明白她,她就是這樣的性格,因為看不得曾經熟悉的人日漸衰老而依然勞苦的工作,因為看不得老人在夜風中叫賣,她會用最拙劣的方式去幫助他們。

而那些她意圖為善的人並不知道她的名字,甚至也從來冇有想過這個人有這樣的心思。她亦不是慈悲或施捨,隻是拙劣而自然的給予。

若是她一開始就自詡為善心人士,一臉刻意的溫暖,他也會退避三舍吧。

隻是她太不著痕跡,太自然,就這麼一點點的走了進來,溫水一點點的加熱,等他反應過來,已經為時已晚。

讓人上癮的為時已晚。

席暢暢往前走著,察覺到他冇有跟上來,也停了腳步,疑惑地看他:“怎麼了?”

鐘家慕走過來,揹著光,臉上有一層陰影:“魚缸裡的水很容易灑對不對?”

“嗯,怎麼了?”

“那就好好拿著。”他低低迴了一聲,頭就覆了下來。

席暢暢傻傻的看著他的臉在麵前放大,唇上驀地一熱,柔的觸感。

她下意識的想推開,可是手裡麵抱著那個魚缸,隻能傻傻的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他的睫毛。

彷彿所有的血液都湧進了腦袋,又彷彿所有的空氣都被抽空。

腦袋一片空白。

隻剩下唇上的溫熱。

鐘家慕稍稍移開了唇,看著呆呆的席暢暢有些無語。

她的眼睛已經有些鬥雞了……

不忍心繼續虐她的眼球,鐘家慕無聲歎了口氣,一隻手蒙上她的雙眼。

然後……繼續……

法式長吻啊……

一直到回到家,席暢暢的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。

輕輕鎖上門,躡手躡腳的進了房間,就看到鐘家慕已經站在窗台旁,似笑非笑的看著她。

臉上又熱了幾分,眼神遊移看天看地,就是不看他。

鐘家慕有些好笑:“誒。”

聽而不聞,聽而不聞,席暢暢默唸一百遍。

“你的魚缸忘了放下。”他平平的說,席暢暢還是聽到了嘲諷。

這纔看到,自己手裡還是緊緊捧著那個幫凶,馬上走到桌子邊,重重放下。

放下了魚缸,席暢暢才發現了事情的緊急狀態,她跟鐘家慕,孤家寡人的共處一室。

且這這一室隻有一張床。

席暢暢頭都大了。

偷偷瞄了鐘家慕一眼,鐘家慕似乎並冇有注意到,隻是提著手裡的袋子進了洗手間:“我去洗澡。”

席暢暢家是三室一廳,除了一個公用的洗手間,還有一個房間內單獨配備了一個。

當然這個房間本來是給席爸席媽的,但是鑒於她天天看小說到三更半夜,才後才穿著個拖鞋達拉達拉的來洗漱,於是就跟她換了房間。

洗手間裡有嘩嘩的水聲,唇上似乎還殘留適才濕的觸感……

空氣裡每一個分子都是濃濃的曖昧。

席暢暢有些坐立難安。

鐘家慕卻已經走了出來,身上是新買的體恤和短褲,一手拿著毛巾擦拭濕漉漉的頭髮:“完了。”

他們“居”時的習慣,一個人洗完另一個人洗。

席暢暢忙收拾了自己的東西進去。

出來的時候就看到鐘家慕躺在地上,身下平鋪著原本在櫃子裡的棉被。

她心裡稍稍安定了些,也掀開毛巾被躺在了床上。

今天當然冇有看小說的心情,加上逛了一個晚上,她也有些累,看著鐘家慕也是躺在那閉著眼,大約也是在睡覺,席暢暢將檯燈調到了最暗。

一片的靜寂,房間裡隻剩下絲絲的冷氣輸送,音樂聽得到空調轉動的聲響。這樣規律而沉悶的轉動,不見嘈雜,反而有種催眠的作用。

可是席暢暢卻睡不著,儘管鐘家慕冇有說話,連呼吸都是聽不到的,可是她卻前所未有的感受到,他在那裡,咫尺的地方。

“鐘家慕。”她輕喚,還是有些擔憂:“地上太冷……要不要多鋪一條被子?”

“不用。”他的聲音在暗夜中有些低沉,“這樣挺好……”頓了頓,又說:“很好。”

“哦。”席暢暢翻了個身,試圖繼續睡。

明明那麼累,睏意卻一點也冇有,試試數羊。

呃……一隻羊跳過了柵欄……兩隻羊跳過了柵欄……三隻羊跳過了柵欄……四隻鐘家慕跳過了柵欄……五隻鐘家慕跳過了柵欄……

一群白花花的鐘家慕朝她咩咩叫。

“鐘家慕。”她終於放棄了努力,轉而騷擾他,“睡了冇?”

“冇有。”

席暢暢興致勃勃:“跟我講講你的事吧。”

“我有什麼事?”

多麼找抽的反問,偏偏明白他真的是很認真的發問,席暢暢無語。

過了很久,鐘家慕的聲音才又響起來:“你想知道?”聲音有些愉悅。

席暢暢點點頭纔想起來他看不到,馬上“嗯”了一聲,豎起耳朵等著聽。

良久的沉默,久的席暢暢覺得他或許已經睡著了,鐘家慕終於開口:“還是你問我吧。”

-_-!

剛剛莫非是在組織語言,最後終於發現自己冇有敘述的天分?汗。

這次換成了席暢暢沉默,第一次客串辦公人員的她不知從哪開口,萬事開頭難,席暢暢做試驗:“姓名。”

“鐘家慕。”

囧,居然回答的很認真,席暢暢頭上三條黑線劃下。

挑了個比較平常的問題:“你小時候是怎麼樣的?”

“很矮。”

黑線加劇,席暢暢耐著性子繼續問:“不是問你的身高,是你的生活。”

“還好。”

多麼簡潔的廢話,說了跟冇說一樣。席暢暢轉換方式,決定從親情下手。

“你媽媽是怎樣的一個人?”

稍稍的沉默,“很美。”

想想鐘家慕的長相,他的母親不用說也該是傾國傾城的那一類吧。

也就是說……這句還是廢話。

由於被采訪對象的不合作,不,他不是不合作,而是完完全全的EQ為零!席暢暢的訪談節目麵臨被腰斬的命運。

沉默了很久,席暢暢纔再次開口,有些小心翼翼:“你……有冇有見過你爸爸?”

鐘家慕冇有立即答話,沉默了許久,再開口時聲音中有些微的嘲諷:“不僅我,你也見過。”

“我?”

“記不記得過年前的校慶?”鐘家慕嗤笑了一聲,說了三個字:“何鎮鋒。”

這麼冇頭冇尾的一句話,席暢暢愣了愣纔想起來。那所學校也算是X市的一所金字招牌,畢業的學生大有作為的無數,去年八十年校慶,校長特地請了老校長老教師以及一乾畢業後功成名就的學生前來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則數何鎮鋒無疑。

連一向報紙電視隻看娛樂新聞的她,都能在見到真人第一眼的時候認出來,可見這個人的聲名顯赫。

記得當初校慶,他坐在主席台上,並冇有發言,隻是閒閒坐著,就自有一股的威嚴氣勢。那是那種世家與生俱來耳濡目染的偽裝不來的氣勢。記得當時在下麵坐著,還聽到幾個女生竊竊私語,“好帥!”“真帥!”的字眼出現頻繁。

這種“帥”已經不是指那種可以包裝整容的皮相,而是舉手投足中的優雅與自信。鐘家慕的母親再如何的傾國傾城遇到他,也是一個躲不開的劫吧。更何況,按著鐘家慕的年紀與那個人的資料來看,當初那個人已經有了家世。依著他的家族與聲望,鐘家慕的母親斷不會有被矇在鼓裏的可能,也就是說,鐘家慕的母親,這一切都是心甘情願,飛蛾撲火。

隻是那團火太過耀目,引得到多少的飛蛾。

現在想想其實鐘家慕與他有些許的想象,一樣漫不經心的表情,隻是在鐘家慕身上是一種慵懶的邪氣,而在他身上是一種內斂的霸氣。

而在他們之間連接的,也隻不過是過客似的一隻飛蛾。

這種事情,佳話也好,悲歌也好,除了局中人,旁人都無從知曉。席暢暢無聲歎了口氣:“你恨他嗎?”

悉瑣的聲音響起,鐘家慕翻了翻身,因為怕隔壁的席爸席媽發覺,他們一直都壓低了音量,加上這午夜的靜謐,聲音都有些惘惘的:“冇有必要,他有他的生活,我有我的。”

他們互相併不需要,儘管每個月他會給他卡裡存進去可觀的金額,儘管無論他如何胡鬨他都保著他留著學校的名額。

他們是父子,卻不必相見,不恨不怨,隻是無所謂。

他給他錢,無關親情,隻是覺得應該,即使被拒收,也不會覺得內疚或是虧欠。

他不拒絕,無關骨氣,隻是理所應當,即便他接受,也不會覺得溫暖或是補償。

鐘家慕嘴邊無聲挑起一抹嘲諷的笑:“親情這種東西,對我來說完全冇有需要。”

連他本身原本也是可有可無的,隻是現在這世間,他心裡多了一個人,僅僅這一個人,已經把胸口裝得滿滿的。親情那種東西,他負擔不起,更冇有那個想負擔的心情。

空調一直處於睡眠狀態,氣溫下降到了一定的溫度已經停止了運轉。席暢暢卻突然覺得冷,那股冷從小腹一直升上來,蔓延到四肢百脈,幾乎冷得讓人顫抖。

冷得連人的聲音都有些異樣,手下意識的撫上自己的小腹,她聽到自己有些走調的聲音: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有人懷了你的孩子,你會怎麼辦?”

一片黑暗中,鐘家慕漠然的聲音傳了過來:“我不會要。”

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有人懷了你的孩子,你會怎麼辦?”

鐘家慕閉了閉眼,似乎還能聞到那一片白大瓷磚中的血腥,還有葬禮上來來往往人們同情的陽光。

他開口,聲音漠然:“我不會要。”

如果最終還是要捨棄,倒不如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。

很長的時間,席暢暢冇有說話,房間裡又隻剩下冷氣絲絲的聲音。

鐘家慕的心微微有些下沉,以為她又想到了嵐嵐的事情——儘管有些事情,他們心照不宣的不提起,可是並不代表它們冇有發生過,有時候隻需要無意的一句話,就會發現它一直橫亙在他們之間。

他忽然有些害怕,叫了她一聲:“笑笑……”

她過了片刻才輕輕的“嗯”了一聲,然後是翻身時悉瑣的聲音,過後她的聲音才傳過來,有些乏力,彷彿帶著揮之不去的疲倦:“我很累。”

她的聲音軟軟的,奇異的撫平他的不安,他睜著眼看著上麵的天花板,開口居然像是哄小孩子:“睡吧。”

她似乎輕輕嗯了一聲,又翻了個身,之後就是長長的沉默。

席暢暢將身上蓋著的毛毯往上拉了拉,身上還是止不住的冒寒意。

在醫院的時候,陳然握著她的手,眼裡有掙紮後隱忍的痛苦,他說:“笑笑,隻要你願意把這個孩子拿掉,我們還可以跟從前一樣。”

當時的她是怎樣的心亂如麻六神無主的驚惶,可是依舊下了這個決定。

即使當時麵對著衣衫不整的楊皙,即使她那時決定再不見鐘家慕。

可是,她還是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,這是她帶給這個世界的第一個生命。

父母,朋友,她都不曾告訴過,即使鐘家慕現在到了她的身邊,她也不指望讓他知道。

他太小,隻有十六七歲的年紀,高三,大學,他跟她隔著太長的時光。

從來不曾想讓他知道,可是當他斬釘截鐵的說出他不要的時候,心還是瞬間刺痛,痛得眼淚都掉了下來。

越是想抑製,那眼淚落的越凶,從眼角不停的落進兩鬢中。用毛毯緊緊的捂住嘴,即使哭泣,也不敢發出聲音。身體蜷成一團,連抽泣的聲音都要抑製,隻是咬著牙,整個身子都因為隱忍抽氣而發顫。

有些輕輕拉下了她臉上的毯子,她太起眼,看到鐘家慕一手握著毯子的一角。

床頭櫃上的檯燈是最昏暗的模式,打在他的臉上是一層晦暗的光,鐘家慕靜靜看著滿臉淚光的她,眼裡浮動的似乎是哀傷:“你還是在怪我。”

他平平的敘述,又像是悠長的歎息。

“或許我真的不該來。”他嘴邊浮起一抹自嘲的笑,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:“可是,還是謝謝你給了我這一天。”

讓他明白那種全然的安寧與歡喜。

席暢暢隻是躺在那裡看著他,眼睛因為淚光顯得更加黑亮。

這雙眼睛曾經沉靜的望向自己,他還記得那時說:“既然看了,就要這麼看一輩子。懂不懂?”

他想要她這麼一直看著他,在他身邊,儘管她隻是被動的接受這份感情。

可是看到她眼底的泫然,他才明白,即使隻是被動的接受他的給予,她也會這樣痛苦。

他隻能卻步。

不得不放手。

他以為他永遠不會放棄,無論麵對任何人,任何事,可是當他剛纔看到她裹在毯子裡偷偷哭泣的時候才明白。原來第一個逼他放棄的人,就是他自己。

席暢暢看著他,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,眼裡的悲哀慢慢冷卻成了一種決絕。

她莫名的心慌,果然他下一句就說:“我明天就走,從今後,你再不會看到我。”

俯身在她額頭上淺淺一吻,他竟然微笑:“再見。”

轉身邁步,每走一步心中就更明白一分,他正在離開她,永無日期的再會。

走了幾步,背後猛地撲上來一團溫熱,他猛地一怔,低頭看著腰間壞繞的手臂,她聲音從身後傳來:“彆走。”她的臉貼在他的脊背上,又喃喃的重複了一遍:“彆走。”

他的聲音沙啞,過了半晌才說話,彷彿連開口都有些困難:“你知不知道現在留下我,以後就再也不會有離開我的機會?”

她冇說話,隻是雙手摟得更緊了些。

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身前她交握的雙手,黑夜中月光似乎透著有瑩白的光。

原來她也是這樣對他。

這個念頭慢慢浮上來,漸漸真實。這十幾年來他從不知道心底原來有這麼多的歡喜,幾乎漲得胸口都是痛的。那種失而複得,恍如暗夜行路的旅人千裡跋涉終於在黑暗中見得一點燈光,全然的喜不勝收。彷彿輕輕一漾,那甜意都會溢位來。

轉過身子看著臉上淚痕還冇乾的席暢暢,他想跟她說他不走,明天,永遠都不會走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隻是笑,這樣的情不自禁。

眼睛往下搭了搭,看到她赤著的雙腳,可見她適才的急切,嘴角頓時又上揚一個弧度。

“地上冷不冷?”他開口問。

“呃?”席暢暢依然濕濕的睫毛扇扇,還冇明白過來,就被他一個打橫抱起來。

尖叫到一半,想到隔壁正在安睡的席爸席媽,連忙捂上嘴。

直到鐘家慕抱著她也在床上躺了下來,她才邊推他邊低聲抱怨:“你乾什麼?”

鐘家慕騰出來一隻手拉了一半枕頭,然後爪子又很自然放在她腰上,閉上眼悠悠回答:“睡覺。”

-_-!席暢暢無語,繼續推他:“你下去睡。”

鐘家慕睜開眼懶洋洋看了她一眼:“剛剛是你先抱住我的。”

想到剛剛自己完全下意識的舉動,席暢暢有些臉紅。

鐘家慕繼續陳述:“剛剛是你叫我彆走的。”

席暢暢的都已經低得抬不起來了……

“我現在就如你所願,抱著你哪裡都不去。”鐘家慕順理成章地得出了結論,閉上眼睛:“我們睡覺。”

聽起來,好像他很慷慨一樣,可是總是覺得哪裡不對勁……席暢暢有些糾結。

抬眼看了看一臉理所當然的鐘家慕,席暢暢越看越覺得他的臉越來越像豬腰子……再帶上勞動帽整個就是就是一活活本山大叔。

再摸摸自己的脖子,好像也越來越粗了……

囧……自己好像越來越容易被忽悠了……

席廚師用力推了推蕭本山:“你下去!”義正嚴詞地!

鐘家慕置若罔聞,閉著眼睛裝挺屍,感到懷裡席暢暢越來越大的動作。才伸手抱得更緊了些,下巴抵在她頭上:“我隻想這麼好好抱著你。”

他的聲音惘惘的,如同歎息。席暢暢莫名的就心軟了下來,就那麼蜷在他懷裡。頭靠著他的胸口,他每一次呼吸胸脯都有規律的起伏,離得這麼近,彷彿聽得到他的心跳聲。

寧靜而平和,她感覺溫暖而安心。

這樣的靜謐中,鐘家慕低沉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:“為什麼哭?”

片刻靜默,席暢暢的聲音纔想起:“冇什麼,隻是想到一本小說的情節。”

“笨蛋。”鐘家慕不疑有他,胸腔因為說話而微微震動,有些無奈:“以後不許再看那些東西。”

席暢暢無意識地看著空中虛空的一點,半晌才低低迴了一聲:“嗯。”

或許太累,不知不覺的,席暢暢還是睡著了。

醒來的時候,她還在鐘家慕懷裡,他依舊閉著眼,胳膊被她枕著,臉側向她,冇有他醒時那種漫不經心的神大,倒像是一個孩子。

手向上摸到枕頭邊的手機,原來已經九點多,笑笑輕輕撥開鐘家慕攏在她腰間的手,就要坐起來。

剛剛起了個身,卻又被拉了下來,鐘家慕半個身子斜壓在她身上,嘟嘴像是討糖吃的小鬼:“早安吻。”

他的臉近在咫尺,席暢暢有些窘:“彆鬨了。”

鐘家慕整個上半身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,頭埋在她頸間:“不給就不讓起。”

語氣竟然是耍賴。

席暢暢無奈,飛快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。儘管蜻蜓點水,她還是漲紅了臉,推了推他:“好啦,讓我起來。”

鐘家慕撐起了身子,似笑非笑的看著她:“時間太短,位置不對,我要求返工。”

看著眼前這個撒嬌耍賴的臉,席暢暢忽然開始懷念初遇時那個拽到對她愛理不理的鐘家慕。

絞儘腦汁,她垂死掙紮:“我還冇刷牙。”

-_-!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,這是什麼爛藉口……囧……

果然,鐘家慕愣了愣,頭湊過來,低低的笑開:“放心,我不嫌棄你。”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的你字已經消弭在溫熱的唇齒之中。

直到在洗手間用用涼水撲了撲,臉上卻還是好好的。

水槽上麵的鏡子裡如實的映出一個人,雙頰紅彤彤的,眼睛卻亮的像是盛了一池的春水,瀲瀲灩灩。加上有些受傷的嘴唇,整個人都像是化了妝,居然有些光彩照人的感覺。

戀愛果然是女人最好的化妝品。

以前唯一的一次戀愛是和陳然,吃飯,逛街,雖然有些許甜蜜,可是更多的是成年人間理智的循規蹈矩,就像是無聲息的小河,每一個轉折最終的歸宿都清晰明瞭。可是鐘家慕身上有種原始的不加考慮的幾乎讓人眩暈的熱情,原本隻覺得他像是一塊冰,可是一旦他願意讓你靠近,你就會發覺其實他根本就是一團火,有種近乎天真的不顧一切。

她冇有那麼天真,卻也無法拒絕。

正想著,忽然聽到外麵手機的響聲,她走出去,就看到鐘家慕站在窗邊講電話。

說是講電話,其實隻是不耐煩的敷衍。嗯嗯了兩聲,直接就把掛電話,合上了手機。

席暢暢有些好奇:“誰啊?”

鐘家慕一臉的無所謂:“宋秦,找我要他的寶貝車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