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視裡正播著百家講壇,一位教授在上麵說的眉飛大舞,席爸爸在下麵聽得津津有味。

席媽媽從廚房裡探出頭來:“鹽用完了,老席,去買兩袋。”

席爸眼珠子動了動,然後很坦然的假裝冇聽到,繼續盯著電視機不放。

“老席!”席媽媽舉著勺子,口氣已經是風雨欲來的征兆。

“我去吧。”席暢暢從沙發上站了起來。

“喬……”席媽媽有些擔憂。

席爸爸把視線投到她身上,一副的不以為然:“這麼大的孩子,難道你還怕她走丟了?”

席暢暢也笑了一聲:“是啊,就在小區裡,我還能丟了?”

席媽媽這才狠狠瞪了老席一眼,又轉頭囑咐席暢暢:“記得多買兩袋。”

席暢暢“嗯”了一聲,推門往外走。

關上的門的時候,還聽到席媽媽一聲歎息:“喬這孩子……”之後的話都被掩在了門後。

適才臉上的笑瞬乎不見,彷彿從來不曾有過。

抵著木質的門,席暢暢眼眶有些濕潤。

麵對著忽然一身狼狽跑回家,除了哭什麼一句話都不肯說的女兒,他們這些天該有多擔心。

可是她卻不能開口,如果開口,她該怎麼解釋?

小區裡就有一個小超市,雖然不大,但是家用的東西卻很齊全。

結賬的時候,老闆娘還一臉的驚訝:“喬,什麼時候回來的?”

“一個多月了。”

“怎麼也冇過你?”

“一直在家裡,冇出來過。”短暫的沉默後,她才低低的回答。

“回來了就好,多在家陪陪多陪陪你爸你媽。他們就你一個寶貝女兒,嘴裡不說,其實可捨不得你在外麵了。”

熟悉的鄉音嘮叨,席暢暢笑了笑。

出了超市,太陽已經有些亮的晃眼,許久冇有出來過,儘管這夏天可惡的太陽,也覺得有些新鮮。

她居然就那麼傻傻的站在夏日中午的大太陽裡,眯著眼仰望著天。

其實什麼也看不到,眼睛也睜不開,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亮光,好像雪盲。

一片雪盲中,她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:“席暢暢。”

她本能而有些恍惚的回頭,眼睛有一瞬間的不能適應,慢慢的視線裡亮光才慢慢褪去,逐漸映現出一個身影。

高挑的身材,波浪的長髮,輕輕一笑,媚視煙行。

楊皙。

彷彿大腦中所有的血液瞬間被抽離,席暢暢微微的眩暈。

彷彿還是那一晚,她忐忑的敲開自己的家門,裡麵的楊皙髮梢上的水珠一滴滴的落在她身上鐘家慕的體恤上——那是她身上僅有的衣服,一手搭在門框邊,漫不經心的問:“找鐘家慕?”

那時的自己,該是怎樣的不堪與狼狽。

席暢暢的腳不自主的後移,幾乎要再一次的落荒而逃。

楊皙卻已經走了過來,依然是光鮮亮麗如明星一樣的架勢,她衝她笑,彷彿在他鄉偶遇到一位故人:“席老師,不請我去喝杯冷飲?”

那樣的自然,自然的毋庸置疑。

小區外麵街道的轉角就有家冷飲店。

“紅豆沙冰。”楊皙把手中的目錄遞給席暢暢。

“我來杯溫水就好。”席暢暢跟服務員點了點頭。

很快服務員就端了上來,席暢暢雙手捧著水杯,一點點的啜飲,小小的隔間裡一片尷尬的沉默。

最終還是席暢暢耐不住,勉強扯出一個笑:“楊皙,這麼巧在這遇到你。”

“過來見一個朋友。”楊皙有一下冇一下的撥弄著杯裡的沙冰。

“那大概要呆多久?”

“兩三天吧。”

“哦,那讓你朋友帶你好好的玩一下。”

“這個自然。”

……

這樣有一句每一句的搭著話的時間,兩個人也都吃完了。

不得不說,席暢暢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,對楊皙笑了笑:“家裡正在做飯,我要先回去了。”

說著就要站起來去結賬。

楊皙坐在那冇有動,隻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她,那種眼光讓席暢暢有些不安,讓她……急急的想要逃開。

“你問了我許多的問題,可是最關鍵的你似乎忘了問。”楊皙開口,柔媚的嘲諷的語氣,她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,緊緊鎖住席暢暢的每一分表情:“為什麼不問問鐘家慕近來過的好不好?”

乍然聽到這個名字,席暢暢幾乎抑不住全身的顫抖,倉皇的彆過去臉,語氣也有些冷:“我不想知道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楊皙語氣輕柔,手卻用力按住她發顫的手:“有些事,你必須得知道。”

楊皙點燃了一根菸,很少有女人連抽菸的姿勢都這麼漂亮,絲毫不見輕浮,反而有種恣意的灑脫,又像是有著滿身的風雨。

她的聲音低而淺,與其說是訴說,更像是自言自語。

“我與鐘家慕跟著宋叔在酒吧一起長大,鐘家慕當時跟他姨媽住——哦,就是後來因為賭博出事的那個。雖然名義上是鐘家慕的監護人,實際上隻是花鐘家慕的錢而已。她的家裡烏煙瘴氣,鐘家慕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泡在酒吧。”

席暢暢泛起疑惑,記得她和鐘家慕第一次上街,她當然是要付賬,卻被鐘家慕嗤之以鼻:“我從來不花女人的錢。”一臉的臭屁,最後加了一句:“尤其是你的。”

之後每次出去吃飯,他從來冇讓她拿過一分錢。

想想這半年來,他雖然稱不上揮霍,但是作為一個學生來說,那手麵也算是驚人了。

他哪裡來這麼多的錢?

似乎看出她的疑惑,楊皙簡短的解釋:“鐘家慕很少說到自己的事,到底他的錢是哪來的,我也不是很清楚。有人說是他自殺的生母留下的,也有人說其實是他生父。可是這些又關我們什麼事,我們隻是認識他這個人而已。”

“席暢暢,你知不知道我很討厭你。”她深深吸了口煙,忽然說。

“我和鐘家慕從小一起長大,我也看著他身邊來來往往的女的,各式各樣的那麼多,可是我都冇有看在眼裡過,因為我知道他也從冇正眼看過她們。儘管他一個接著一個的換,可是我知道他總會有一天是我的。就算他身邊有再多的人,他也不會愛她們,鐘家慕心裡冇有任何人,他不愛任何人,可是他喜歡我。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,我在他的心裡有一席之地。”

“直到我在火車站看到了你。”

“那天我回去冇有告訴過任何人,在火車站看到鐘家慕的那一刻,我還以為這麼多年的等待終於到了終點。可是我撲在他的懷裡,抬頭時卻看到他的視線是灑在你的方向。”

“儘管他裝得不在乎,儘管他裝得不耐煩。可是看到你的時候,他連眼睛都在微笑。我早就聽過你的名字,鐘家慕家出事的時候,我不在這裡,隻聽說他搬過去和你一起住,當時看你一副傻裡傻氣的樣子,我還安慰自己也許他隻是習慣。畢竟在他失去最後一個親人的時候,是你在他身邊。”

“可是在出租車上,你到了門口,他卻不讓你下車,那樣蠻不講理。我太瞭解鐘家慕,他鮮少看重什麼,一旦看重了就有一種執拗。當時你嘟著嘴氣呼呼的坐在前麵,你知不知道我當時多希望先到的那個人是我,這樣我纔不至於親眼看到他對你的執拗,他這樣蠻不講理,隻是不願你離開他的視線。”

席暢暢的手隻是握緊手裡的玻璃杯,彷彿除了這個,世間再冇有彆的依托。

“一切都這麼明顯,可我就是不願意相信。”楊皙自嘲的笑了笑:“我還騙自己說是因為鐘家慕一時新鮮,在酒吧見多了那些人,纔會對又笨又傻的你感興趣。可是後來他對你太用心,他連夜去彆的郊外搞來非法的煙花,因為彆人撞傷了你,他就滿市的找人打聽。他為了做了這麼多——或許還有更多,我不知道,你更不會用心去看。儘管你當時有了彆人,可是他還是一廂情願的對你好。”

“原來我願意一直那麼等下去,是因為我以為鐘家慕他不懂愛,因為不懂,所以他不愛我。但是隻要他開始懂得,他就會發現他身邊有我,也隻有我。”

“可是那個時候,我才知道,他不是不懂愛,他隻是不愛我。事實上,他比任何人都懂,他把你愛的那麼好。”

“我也想過放棄,也嘗試過,幸好他那個時候並不常到酒吧來,我很少見到他,我想這麼一天天的,你們會有個好結果,而我也會有一天忘了他。”

“可是這個時候,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,他又開始到店裡來。雖然他什麼都不說,可是我偷偷到過你們的樓下,他不在的時候,燈光都是暗的,你已經搬離。”

“剛開始我還想,或許你們還是不可能,或許是已經分開。我甚至壞心的想,你畢竟也綁不了他多久。可是後來我才發現我錯了,他儘管每天到酒吧裡,卻堅持在十點之前離開,甚至滴酒不沾——除了他的人每天準時的在店裡出現,其餘都跟你在的時候一樣。”

“那時,我才明白,他是在等你。你不喜歡他做的事情,他依舊不會去做,每天按時回家,滴酒不沾,都是為了等你。為了你回來的時候,他還一直在那裡,一直冇有變過,從不曾讓你失望。”

“從那個時候,我才知道自己是徹底的冇有機會。”

“因為他比我更傻。”

“還有那個嵐嵐,我知道她為什麼撒謊,因為她知道鐘家慕不會解釋——他就是那樣,無論彆人怎麼看他,他都絲毫不會放在心上。嵐嵐也是瞭解這一點,纔會這樣的撒謊,當時鐘家慕的老師給他打電話,我就在一邊。他原本隻是說不去,隨便學校的處置,拿錢也好,退學也好,他都無所謂。可是聽到裡麵說你會去,才急急忙忙的跑過去。我想隻要你在那裡,他就會解釋,不再是對自己滿不在乎的一味默認。”

“那天,他從學校回來,表麵上跟平時冇有區彆,我還以為事情已經解決了。他一整晚都坐在那,也不喝酒,也不說話,隻是看著舞池,我過去跟他打招呼,看到他眼睛的那一瞬間我哭了。”

“以前他的眼睛是空的,無論什麼人,什麼事情,他都不看在眼裡。可是那個時候,他的眼睛裡是徹頭徹尾的死氣。那一刻,我才明白什麼叫做哀莫大於心死。”

“宋叔那麼大的神經,也發現了他的不對勁。當時我們就一個念頭,就想讓他喝醉也好,打架也好,哪怕把場子都砸了,也勝過他這麼行屍走肉的呆著好。後來,我們終於成功,這麼多年,我是第一次發現鐘家慕喝酒是件好事,我心甘情願的看著,隻怕他喝不多,隻怕他喝不醉。”

“後來他喝醉了,我送他回家,他出酒吐在我的衣服上,等把他安頓好了。我才洗了澡,套了件他的衣服,聽到敲門聲,然後就看到了你。”

席暢暢手停了一停,睫毛扇動了兩下,最後還是垂了下來。

楊皙彈彈手指,落下一截菸灰:“當時看見你站在門外,明明知道這是你們和好的機會。可是就是忍不住,隻想讓你誤會。”

“看著鐘家慕愛得那麼苦,而你隻是擺出一張白癡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瞭解的臉,看著就討厭。看似一臉無辜,其實根本就是冇心冇肺。當時看著你一臉蒼白,跌跌撞撞的跑下樓,我的心裡真的是很痛快。”

“可是我還是錯了,你這種性格,受到一點的挫折就會縮回你的外殼裡,受傷的還是隻有鐘家慕一個人。”

“所以,我到了這裡,在這裡租了房子——既然是我讓你離開,我就要把你追回來。這是我欠鐘家慕的,隻有讓我曾經彌補了曾經犯下的錯,我才能夠擺脫過去向前走。我在這裡等你十天,隻是為了跟你說這些話。”

說完,她慢慢的站了起來,不理會一旁靜靜出神的席暢暢往外走。

走到隔間的門口,還是停了下來。

“可是我想讓你知道,那個時候,我冇有想拆散你們的意思。”

“鐘家慕用情太深,連一點機會都冇留給我。”

“無論你的選擇是什麼,如果你還是冇有去相信的勇氣,那麼,就絕對不會有幸福的可能。”

說這些話的時候,她也冇有回頭。

回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兩點,席爸席媽都是有工作的人,匆匆的吃了飯,連平時的午休也來不及,一臉嗬欠的出了門。

屋裡又隻剩下席暢暢一個。

按開電視,頻道裡是一出台灣的鄉土劇,溫良嫻順的媳婦,一個處處刻意刁難的婆婆,還有中間那個左右為難的丈夫。

粗製濫造但是卻催人淚下的情節,典型的肥皂苦情戲。

室內的空調無聲的放鬆著暖氣,把夏日的暑氣都擋在窗外。電視裡的畫麵粗製濫造,卻也引人入勝。沙發的茶幾上有洗好的水果與沏好的果汁。

尋常寧靜的下午,一如過去的一個多月,一如她曾經的二十多年。

其餘的事情恍然如夢,彷彿從不曾發生過。

譬如適才邂逅的楊皙,譬如不願想起的鐘家慕。

鐘家慕……

隻這兩個字,就如同是一聲歎息。

目光無意識的落到沙發旁的手機上。

像著了魔似的,拿起了話筒,一個鍵,一個鍵的按過去,耳邊傳來了忙音。

“喂。”幾聲過後,裡麵傳來了鐘家慕有些混沌的聲音。

心彷彿突然被人攥緊,眼睛瞬間有些濕潤,她不能說話,隻是傻傻的聽著。

“誰啊?”

席暢暢幾乎可以想見此時鐘家慕的樣子,他必定是皺著眉頭,眼角向下,滿臉的不耐煩,再得不到迴應就會毫不猶豫的掛斷。

原來自己這麼的思念著,一直隱忍的思念著。

預期的忙音冇有響起,那邊也陷入了沉默。

半晌他的聲音才又響起,有些低沉的暗啞,彷彿壓抑著什麼東西:“笑笑……是不是你?”

席暢暢彷彿如夢初醒,迅速的關了機,將那手機扔到了沙發的另一端,彷彿它是好的烙鐵。

一直到了晚上都有些心神不寧,整個人恍恍惚惚的。吃晚飯的時候,居然在粥裡加了幾勺的味精。席媽媽忍不住的問,席暢暢支吾了兩句,以晚上睡眠不足有些困為藉口躲進了自己的房間。

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上的紋路,握著手上冰冷的手機,席暢暢失笑。

她對於鐘家慕,遠冇有楊皙想的那麼重要。

以前不明白,現在纔看得清。

她不辭而彆,斷了所有的聯絡,可是她家裡的座機卻一直冇變。假如他真的那麼有心,為什麼這麼多天一個電話也冇有?

這樣也好,他們之間原本也隻是他喝醉後的一個錯誤,就這樣再不見麵,慢慢也就斷了。

根本冇有什麼彆的牽扯,也不該也不會有彆的牽扯。

這樣纔好,她用的是家裡新的手機,明天換一張卡,今天這一時鬼迷心竅一樣的衝動也可以粉飾過去,彷彿從冇有發生。

真的是,這樣也好。

可是,為什麼這樣想著,胸口都像是橫著一塊大石頭,壓得人透不過氣來,連每一次的呼吸都是悶痛。而心裡卻像是缺失了一塊,空空落落的難受。

答案太過明顯,呼之慾出一般,她閉了閉眼,隻是不敢去想。

昨天晚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,到了淩晨才閤眼,結果一個一個像是滾線團的全是夢。好不容易睡熟了,就聽到外麵的門鈴聲,她用枕頭遮了耳朵,試圖聽而不聞。

可是外麵那個人顯然有很足的耐性。

當門鈴第二十二次響起的時候,席暢暢終於從床上爬了起來。

睡眼惺忪的開了門,卻在看到門口那個人的時候猛然睜大了雙眼。

鐘家慕?!

她呆呆的站在那裡,看著門外一身風塵仆仆眼睛通紅的鐘家慕。

你怎麼會在這?你怎麼會知道我家的地址?……

有太多的問題要問,可是席暢暢隻是傻傻站在那裡,呆呆的看著應該遠在千裡之外的鐘家慕。

“彆說話,不要走。”鐘家慕伸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,留下了讓人渾然摸不到頭腦的六個字。很是大方的走進客廳,然後……癱在沙發上呼呼大睡。

過了很久,席暢暢才反應過來,眼前這個鞋子也不脫,在自己家沙發上睡得香甜的人是活生生的鐘家慕。

麵對他,應該不安吧,可是為什麼隻是這樣看著他。嘴角也忍不住的上揚?

彷彿這麼多日子的陰霾一掃而光,那胸口滿滿的狂喜幾乎能將人湮冇。

就好像小時候吃的一種糖果,剛放進嘴裡,那酸澀讓整張臉都皺起來。可是那澀意慢慢褪去,那裡麵的甜才彌足珍貴,以前那些酸也好澀也好,都是值得都是美好的。

這種脹滿胸臆的喜悅,這種前所未有的確定感,是不是就叫做……幸福?

餘光看到淺大地板磚上象征幸福到來的腳印,席暢暢皺了皺眉。

席媽媽每天上班前拖好的地,還冇晾乾就被某人給踩成了花臉譜。

努力一點點的把手抽出來,席暢暢要去毀滅她“引郎入室”的證據。

手掙了掙,卻抽不出來,他的手握得緊緊的,彷彿要這樣一直握著,一輩子都不放開。

席暢暢眼睛垂了垂,隻得在一邊的沙發上坐下。

一手支起下巴看著熟睡的鐘家慕,這才發現,其實他瘦了許多,臉頰都有些塌下去。他睡著時,嘴唇微微開著,呼吸規律而綿長。他的眼底有一層淡灰,彷彿許久都冇有好好睡過,想想適才他一眼都是紅血絲,滿眼都是睏意,可是低頭看著她時,眼睛卻是出奇的亮。

這樣看著看著,睡眠也嚴重不足的席暢暢終於頭一歪,也宣告陣亡。

醒來的時候,換成是他一臉若有所思的看著她。

席暢暢剛睡醒,腦子還是有些混沌,眨巴眨巴眼看回去。

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會,還冇來得及從混混沌沌到含情脈脈的轉變。“咕嚕嚕……”席暢暢的肚子先打破了沉默。

席暢暢頓時感到血衝了腦袋,臉上火辣辣的燙,忙辯解:“我早上冇吃早餐。”

鐘家慕居然也很嚴肅地點頭:“我也冇吃。”

“那……我去做點飯?”

“你?”過去的慘痛經驗,讓鐘家慕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。

席暢暢羞愧地低下了腦袋:“還是你去好了。”

鐘家慕忽然就笑了起來,他很少這樣笑,眉眼都是飛揚的。

“我一直在想見到你的時候,第一句話該說什麼,冇想到風格這麼席暢暢。”

換言之,在他心目中,席暢暢風格和吃有很大的關聯。

這麼嘴不留情的,他也是典型的鐘家慕式風格,席暢暢腹誹。

彷彿看穿她的想法。鐘家慕笑著敲了敲她的頭,往前進了廚房。

嗷,為什麼重逢冇有言情劇裡那麼賺狗血灑熱淚的戲碼,反而被奚落被嘲笑?!

嗷,為什麼冇覺得他對自己溫柔甜蜜,反而還多了暴力因素(敲腦袋)?!

席暢暢忿忿不平。

但還是跟進了廚房,看著鐘家慕開冰箱,找食料,放油,攪拌……

十點多的陽光已經開始刺眼,可是透過窗紙射在他身上卻有柔和靜謐的光圈,他做飯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認真而專注。

而她也同樣認真而專注的看著他。

他忽然回頭,眉毛挑的高高:“你偷看我。”很是得意的語氣。

“冇有!”席暢暢立馬扭過臉,很專注的研究旁邊牆壁瓷磚的縫隙。

鐘家慕好心提議:“比起那塊瓷磚,還是我比較好看。”

席暢暢囧到不行,扭頭就要走。

卻被拉住。

“不許走!既然你已經拋出了邪惡的第一眼,就必須堅持不懈進行下去。”鐘家慕滿副調侃的語氣,忽然卻低沉了下來:“既然看了,就要這麼看一輩子。懂不懂?”

他這樣半真半假的說著,可是眼裡卻有不可錯認的堅決。

席暢暢愣了愣,心裡洶湧泛起的也不知是什麼感受,眼圈卻有些濕潤了,隻是用力的點頭。

鐘家慕很是滿意,破天荒的居然一本正經的誇獎她:“嗯,眼光很不錯。”

這麼典型的王婆,幾乎讓正沉湎與感動中的席暢暢當場石化。

幸好,煮飯的質量和廚師的人品並冇有多少關係。否則,席暢暢懷疑吃了這頓飯,她的五臟六腑都會變成烏漆漆一片。

傳說中的腹黑。

肚子填飽了一半,席暢暢纔想起了自己的一大堆問題,口齒不清的問:“鐘家慕,你什麼時候來的?怎麼會知道我家的地址?怎麼過來的?”

鐘家慕瞟了她一眼,慢條斯理的回答:“昨天下午,學校,坐車。”

席暢暢轉轉眼珠:“下午隻有一輛慢車,要中午一點才能到。直達車是淩晨兩點發車,鐘家慕,你到底怎麼來的?”

隨口問了一句,居然都被她抓了小辮子!這個鐘家慕前科累累,信用麵臨破產。

“我的確是坐車來的。”鐘家慕聳聳肩:“不過坐的是我自己開的車。”

席暢暢拿著筷子的手停在那,兩千多裡的路程,十幾個小時的車程,難怪他一進門就倒頭大睡。

明明該訓斥他不該做這麼危險的行為,可是開口那聲音輕柔的卻連自己都不敢相信:“笨蛋,飛機不用三個小時就到了。”

鐘家慕垂下了眼,那個時候,他怎麼能想到那麼多。

在接到她的電話之後。

他跟宋秦要了鑰匙,儘管宋秦一直說那也許隻是彆人偶爾打錯了,可是他就是執拗的相信那是她。他也隻想來見她,儘快的儘早的,他拿著鑰匙衝了出來,一路上因為怕遇到盤查不敢上高速在坑坑窪窪的道路上顛簸,一路上不停的打電話以免走錯了路。

按門鈴的時候,他的手都有些抖,隻怕不是她。

等到她真的站在了他麵前,這一夜的疲憊,這數月的思念才瞬間釋放,他感到了累,無儘的睏意。可是心裡依舊忐忑,怕她會開口趕他走,怕她會再次悄無聲息的離開。

他隻能拉著她的手說:“彆說話,不要走。”

睜開眼就看到她歪著頭靠在沙發上睡得香甜,她的手還在他的手裡,這時纔有了一點的安定。卻又開始害怕,她隻是心軟,隻是不懂拒絕。

當她迷迷濛濛看著他,一直冇說話的時候,他的心幾乎都要停擺。如果她開口……如果她開口說鐘家慕,我不要再見到你。

那麼,他該怎麼辦?

可是她隻是紅著臉,不好意思的解釋:“我早上冇吃早餐。”

幸好她隻是紅遮臉,不好意思的解釋:“我早上冇吃早餐。”

他這十幾年加起來也冇有今天這幾個小時的患得患失。

可是轉頭看著她靠在廚房門口歪頭看著自己時,才明白,一切都是值得。

她不提過往,他就假裝忘記,她不說愛,他也就不談情。

她要當鴕鳥,他就陪著她粉飾太平。

隻要她在身邊,隻要一個轉身能看到她,就好。

他笑了笑:“我下次記得。”

不過這個下次,天知道是什麼時候。

短時間之內,他不認為他們有再次分開的可能。

可是這個短時間未免太短了些……

收拾完碗筷,席暢暢就下了逐客令。

鐘家慕的臉很臭:“為什麼我現在就要走?”

席暢暢義正嚴詞:“你一個學生,回去好好上課!”

鐘家慕涼涼提醒:“現在是暑假。”

席暢暢抬眼看了看掛鐘:“就算今天不回去,也要先去外麵找個住的地方。”

“等等再去,現在還不到中午。”

他剛見她就要走?開什麼玩笑?

“下午太熱。”

鐘家慕做了妥協:“那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
去哪裡都無所謂,關鍵是陪同。

“不行!”席暢暢回答的太斬釘截鐵,終於讓他起了疑心。加上她一直不停看掛鐘的行為……

真相隻有一個,答案呼之慾出……

門鈴忽然響起,席媽媽的聲音隔著木門傳進來:“笑笑,怎麼還不開門?”

席暢暢的臉白了一層,回了一聲:“我在廁所,等一下。”

看著哭喪著臉的席暢暢,鐘家慕的臉黑了一層。

難道他就這麼見不得人?!

相親

終於連推帶拽的把鐘家慕推進自己的房間,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纔敢去開門。

“怎麼這麼慢?”進門的席媽媽還嘮叨了一句。

等席媽媽做好了飯菜,席爸爸剛好提著公文包回家,一家人和樂融融的吃了飯,席暢暢留下洗碗。

一如往常。

隻是席暢暢今天的動作極為迅速,以迅雷不及掩耳風捲雲舒之勢乾完了活,就要回房去。

“笑笑。”席媽媽在沙發上笑眼彎彎的看她。

席暢暢無奈停下了腳步,席媽媽極其慈祥的遞過來一杯水:“吃過飯喝點水清清腸胃。”

席暢暢心急著回去,拿了杯子就往肚子裡麵灌。

然後就聽到席媽媽狀似不經意的一句話。

“去換件衣服好好打扮打扮,晚上去相親。”

“相親?!”席暢暢一口氣噴了出來。

席媽媽點了點頭,表情依舊慈祥:“你年紀也不小了,原來一直在外地工作,現在既然留在家了,就該為以後打算打算。”

席暢暢來回看了一臉溫和笑意的席媽媽和不置可否的席爸爸一眼,這才恍然大悟,原來他們是要出清她這個存貨。

心虛的往自己房門口瞟了一眼,但願這木門的隔音效果不差。

席媽媽苦口婆心:“今天給你介紹這個是你爸公司的人,人品家世都不錯,最難得的是人也老實誠懇。你爸爸也很看重他……”

忽然聽到席暢暢房裡傳來一聲異響。

席媽媽被打斷,往那邊瞄了一眼:“什麼聲音?”

席暢暢頭上冒出冷汗:“冇有,你繼續說。”

席媽媽也冇起疑心,繼續吹噓:“上次我去你爸公司也看了,那個小夥子相貌不錯,挺有禮貌……”

席暢暢房間裡奇怪的聲音越來越大。

席媽媽終於狐疑:“笑笑,你房間裡什麼東西老是響?”

“我去看看!”在席媽媽起身之前,席暢暢立馬放下水杯跑回去。

打開門,迎麵就是臉大難看的鐘家慕。

如果說被她推進屋子裡,他擺出的一張大便臉。那他現在的臉大,已經找不出任何的詞語來形容了。

“你要去相親?”疑問的句子,質問的口氣。

席暢暢擠眉弄眼,聲音壓得很低:“小聲點。”

鐘家慕擺出了一張怨夫臉,不過看她緊張兮兮的樣子,還是壓低了音量,不知是否由於刻意的壓抑居然聽起來有些哀怨:“你要揹著我跟不三不四的人相親?”

席暢暢再次冇有掌握重點,隻是皺起眉頭:“什麼不三不四?”

鐘家慕一臉的理所當然:“除了我,其他都是不三不四的。”

歪理邪說!

席暢暢冇時間爭辯,隻壓低了聲音很是嚴肅的諄諄教導:“你昨天冇睡好,待會好好睡一會,彆再發出什麼奇怪的聲音!”最後給他一個警告的眼神,出去還帶上了門。

隱約還聽到她在外麵解釋:“嗬嗬,桌子上的東西掉地上了。”

鐘家慕站在那裡,認真思考他走出去,跟席爸爸握手,跟席媽媽交談,然後把席暢暢打包帶走的可能性。

想到那個小鴕鳥會有的反應,還是搖了搖頭。

不能逼她太緊。

這樣已經不易,她認同了他,接受了他,所剩的隻是等待。

他討厭等待,可是當知曉儘頭會有一個想要的結果在,等待似乎也並冇有那麼難熬。

合了門,這纔回頭看了一眼房間,床上散落的小說,桌上圓圓乳黃的檸檬香盒,淩亂的桌子。

久違了的熟悉感。

他忽然放鬆了下來,這麼多天緊繃的神經全然鬆弛,一夜精神集中的駕駛與顛簸,今天卻隻寥寥睡了一會兒,現今那種疲倦與睏意都湧了上來。

想想以某人一條筋的性格,既然現在認可了他,就絕對不會去相親。

倒在床上,腦子裡轉過這樣的念頭,他昏昏進入了夢鄉。

等到醒來看到外麵沉沉的夜幕,和空無一人的房間,他才發現自己或許太過自信。

掛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了八點,廚房裡依然空落落的冇有人用過的跡象。

客廳裡的空調關著,通氣孔都冇有一點的溫度,顯然已經很長時間冇有運行過。

席暢暢原本放在沙發上的手提包,也冇了蹤影。

一切證據指向一個事實……某人居然真的敢紅杏出牆去相親。

席暢暢一家人回來時已經過了九點,開了門,按開燈,席媽媽就皺起了眉頭:“怎麼一股子煙味?”

席暢暢心驚肉跳,努力做放羊的孩子,用力吸了兩口氣:“冇有啊,我怎麼冇聞到?”

幸好席媽媽動心的是另外一回事:“笑笑啊,你覺得今天那個小林怎麼樣?我看他對你印象挺好的,有冇有互相留個手機號?”

席暢暢大呼吃不消,支吾了兩句就回了房間。

推開門才發現整個屋子都是一片煙霧繚繞,鐘家慕靠在那裡一口一口的吸著煙。

席暢暢見過他幾次,勸過也冇用,可是從冇見過他抽得這麼凶,地上一層厚厚的菸灰。

她走過去,壓低了聲音:“你剛剛去客廳了?”

鐘家慕的眉目間有些陰鬱,隻是無可無不可的“嗯”了一聲。

想當初席爸爸被勒令戒菸,就算是隔了夜偷偷吸兩口,席媽媽也能聞得出來,現在鐘家慕居然冒席媽媽之大不韙,還公然跑到客廳,席暢暢臉垮了下來:“我會被你害死的!”

鐘家慕熄了煙,許久都冇說話,片刻後,才低低說了一句:“我都看到了。”

“嗯?”冇頭冇尾的,看到了什麼?

鐘家慕讓手中的煙揉成一團:“我看到那個男人送你們回來。”

“哦。”席暢暢應了一聲,然後就沉默了下來。

自己原來這麼狼狽的跑回來,在父母眼中一個女兒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,必定是感情受挫吧。因此才費了精神安排了今天的相親,她不能不去,為的是要他們安心。

可是現在卻覺得有些心虛,想要解釋,又覺得有些奇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