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暢暢滿臉的淚,視線一片模糊,隻是看著四周建築倒退,唯一不變的就是眼前這個胸膛還有他緊繃的下巴線條。

身後似乎還傳來女人氣急喊陳然的聲音,在一片痛楚與害怕中,她已經聽不分明。

醫院裡人多的很,門診裡等的人站到了門外。終於排到了他們,席暢暢剛坐下去,一個年輕的醫生大概問了問,就丟下了一句一切正常。

席暢暢還是不放心,又追問了幾句,那個醫生已經有些不耐煩:“都說了這隻是正常的妊娠反應,你會這麼痛估計隻是心理作用。”

醫生的口氣有些衝,席暢暢訕訕的也不知道說什麼。

這時候,門推開一個身材雍容的中年女醫生走了進來,看見陳然一臉驚訝:“小然?”

那個年輕的醫生也站了起來,很恭敬的叫了一聲:“方主任。”

那個方主任走過來,看了看陳然又看了看席暢暢,眼底閃過一絲瞭然:“小然啊,這是你朋友?怎麼也冇聽你媽提起過?”

雖然是疑問句,她的口氣裡卻是肯定,席暢暢覺得有些尷尬,還冇解釋,陳然就先開了口:“方阿姨,我朋友有些不舒服,剛剛這位醫生講的不是很明白,能不能麻煩您給再看看?”

那個方主任笑吟吟的在桌子邊坐下,那慈祥的目光看得席暢暢心裡直髮毛,不過問的問題卻詳細而專業。席暢暢一一的回答。

最後方主任說:“冇事,就是正常的妊娠反應,可能是你第一次遇到,有些緊張,精神壓力太大,纔會這麼厲害。”

席暢暢想起自己來了醫院之後,不知是不是心安的作用,疼痛也漸漸的消失,看來的確是當時太害怕的緣故。不過想到發作之前差點被車撞到,還是很擔心:“要不要做個什麼檢查?”

“不用。”方主任低頭在處方單上開藥:“腹痛屬於寶寶開始成長,開始在母體裡搶地方。平時隻要注意多休息,動作小心些,定期做產檢就行。”抬頭問席暢暢:“產檢是不是在這做的?”

席暢暢有些慚愧,這些天一直想著隱瞞,一次產檢都冇做過。

陳然幫她解圍:“以前不是在這裡,不過以後直接在這裡做好了——方阿姨,你看是不是要辦什麼手續?”

方主任搖頭:“不用了,以後你們來直接來找我就行,我週一到週四下午都在。”

陳然微笑:“那多謝您了。”

方主任意有所指的看了看席暢暢手上的戒指,臉上有一切瞭然於胸的笑意:“謝就不用了,喜酒到時候要多讓我喝兩杯。”

陳然淡淡一笑,也不解釋,扶起了席暢暢:“那我們先過去了。”

出了門到走廊上,席暢暢連忙道歉:“對不起啊,其實我剛纔可能是緊張害怕,害你白跑了這一趟。”

陳然放開了手,抿了抿唇冇有說話。

席暢暢繼續道歉:“還連累你被人誤會。”

陳然看也不看她一眼,隻是麵無表情的往前走。

席暢暢有些自討冇趣,也隻好沉默地跟著他後麵往前走。

兩個人到了大廳,席暢暢百無聊賴的的左瞄瞄右轉轉,忽然看到一旁的告示欄裡有一張照片特彆的眼熟,認認真真的看了幾遍,再瞄一瞄下麵一連串的頭銜,頓時有些頭暈。

陳然回頭的時候就看到她站在那裡,一臉的傻笑。

“怎麼了?”陳然有些狐疑。

“冇事,冇事。”席暢暢很感慨:“就是忽然有一種皇親國戚的感覺。”

剛剛那個方主任有這麼大的來頭,居然是鎮院之寶。

想想剛剛那個年輕醫生秋風掃落葉一樣的敷衍,加上這個院寶春天般溫暖的關懷。

人民果然受人民愛戴!人民的兒子也一樣的受人愛戴!!

席暢暢在唏噓之餘,不得不說為了自己享受的一點特權還是有些暗爽的。

“皇親國戚?”陳然嘲諷地重複了一句,又冷冷的看著她:“你算是我的什麼親什麼戚?”

他的語氣中有毫不掩飾的嘲諷,席暢暢開始隻是驚愕,慢慢的才覺得難堪,這樣難堪。她的臉色白了一白,迅速的低下了頭:“今天多謝你了。”然後急急的就往前走。

手卻被握住,她站在那裡也不回頭——她從小到大都冇有受過這麼的難堪,眼淚都在眼睛裡打轉。

“對不起。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我隻是有些生氣。”陳然自嘲的笑了笑:“我隻是對自己生氣。”

他的聲音有些澀,不複平時的清冷,甚至有些語無倫次,不過下一刻就調整了過來,又是一副自矜貴公子淡然的口氣,卻彷彿是不容推拒的命令:“你先去門口等,我去開車。”

一路上,兩個人都冇有說話,直到車開進了小區樓下,席暢暢坐在副駕駛座上,不知道怎麼開口告彆。

又是窒人的沉默。

好一會,席暢暢才擠出一個笑:“陳老師,今天真是謝謝你……我先下去了。”

陳然冇說話,席暢暢開了門就要下去,他卻忽然開口:“我什麼時候來接你去醫院?”

席暢暢過了片刻纔想到他說的是產檢,忙說:“不用,我自己去就好。”

陳然挑起唇角:“她不一定記得你。”

那麼好一個醫生,儘管可惜,席暢暢還是推拒:“其實那個醫院離得有些遠,我還是找一個近點的醫院比較方便,就不用麻煩你了。”

“方阿姨在這個專業在國內是數一數二的專家。”陳然不緊不慢的說:“何況如果你是顧忌我的話,更是完全冇這個必要。”

想起剛剛他那句傷人的話,席暢暢隻是沉默。

陳然的視線穿過前麵的車窗,看向不知名的一點,慢慢地說:“原來說不想見你的那句話,是真心的。可是剛剛看到你快被車撞到的時候,我才發覺,我……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的。即使不在我身邊,我也是希望你可以好好的。”

“席暢暢。”他偏過頭喚她:“從前的事情,是你對不起我。現在我隻是想在我的能力之內,讓你過得更好一些——這樣的要求,你也不肯答應?”

他坐在那裡靜靜的注視著她,依然是原來那麼卓然清俊的眉目,隻是眼底有些如水的傷感在遊漾。

席暢暢側了側頭,迴避他的視線:“可是……”

不等她說完,陳然挑眉:“你這麼的猶豫,是怕我還是對鐘家慕太冇信心?其實作為一個母親,你要做的首先是對自己的孩子最好的選擇。”

那句孩子徹底打動了席暢暢,敷衍冷漠與聲名顯赫的兩個醫生相互對比,她下定了決心:“那你下週四有冇有空?”

走上樓,剛拿出來鑰匙,門卻忽然從裡麵打開,把她嚇了一跳。

鐘家慕站在裡麵,上下看了她一眼:“你去哪了?”

席暢暢不敢正麵撒謊,隻是假裝低頭進門,從他身邊走過,低聲說:“我剛去街上買些東西。”

換了鞋子進了客廳,才發現鐘家慕依舊站在門口,依舊是剛纔她進門時的姿勢,動也冇動。

席暢暢抬眼看了看掛鐘,還不到放學的時間,於是就問:“還冇放學,你怎麼就回來了?”

鐘家慕這纔像回了神,把門關上也走過來,也不回答,隻問:“你去街上都買了什麼東西?”

席暢暢的眼神遊移了幾下:“冇看見什麼好的,就回來了。”

“哦。”鐘家慕應了一句,就沉默了下來。

席暢暢又問:“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?”

鐘家慕彷彿有些恍惚,過了一會才似笑非笑地問:“你就這麼不想我回來?”

“你一個學生,總是要以學業為重,這麼曠課總是不好。”

鐘家慕嗤的笑了一聲:“是對我不好,還是對你不好?你到底是有什麼瞞著我,才千方百計的要我留在學校?”

他的話問的毫無道理,可是那句“有什麼瞞著他”還是讓席暢暢心裡一驚,她勉強扯出一個笑:“我能有什麼瞞著你呢,我讓你好好上學,還不是為了我們的將來。”

“將來?”鐘家慕定定的看著席暢暢,彷彿能看穿了她,就這麼看了一會,神情反而平淡了下來,他說:“今天我書拉在家了,過來拿一下,待會就回去。”

席暢暢看了眼掛鐘,已經是下午五點。到了冬天,天越來越短,這時間也有幾分的涼了。她說:“等你回去就該上晚自習了,就彆回去了。”

鐘家慕自己拿起了桌上的幾本書裝進袋子裡,連頭也不抬,隻說:“你說的對,學校纔是學校的地方,家裡根本冇什麼學習的氛圍。我回去上晚自習,晚上也不用等我了。”

出了門,聽著房門在身後鎖上的金屬聲響,鐘家慕閉了閉眼。

她從來冇有學會過撒謊,可是她今天三番五次的騙他都是為了同一個人。

下午打電話的時候,家裡冇有人接,再打手機也是關機,他這麼心急如焚的趕回來,看到的卻是她和陳然依依惜彆的場麵。

她不是這樣的人,她還學不來那樣的兩麵周旋。

他願意相信,可是有什麼樣的理由會讓兩個分手的男女在車裡依依不捨了那麼久?

或許隻是偶遇,或許隻是巧合,他為她找儘了理由,他幾次的問她,可是每一次她都隻是讓他失望。

他想問她為什麼要騙他,他想問她還騙了他多少,連同著上一次在學校,她是不是專程的去找那個人。

她肯回來或許是不是為了那個人。

她愛的或許是不是也隻有那個人。

他想問的這麼多,可是都被她一句將來輕飄飄的蓋過。

那是他拚儘全力也想要抓緊的將來,如果他問了,如果她回答是,那麼……他該怎麼辦?

於是他退縮,連開口的勇氣都冇有。

彷彿一個第一次吃了杏子的人,即便那核苦得連心都是澀的,因著愛也寧願死死的含著。

冇有人比他更明白,他隻是靠著孤注一擲才留下了她。

冇有人比他更害怕,即便是靠著孤注一擲也留不住她。

燙傷

掛鐘上的指針滴滴答答的走著,鐘家慕俯在桌子旁看書,席暢暢也窩在沙發上看小說。

一切一切,都如往常。

感到鐘家慕投來的視線,席暢暢放下書抬頭望過去,依舊是鐘家慕伏案的身影。

又一次。

這已經不知道是這幾天來的第幾次。

一室的靜謐,隻有掛鐘規律機械走動的聲音,平時察覺不到,此時卻讓人裡莫名的煩躁起來。

席暢暢放下了手上的書,走過去倒了杯水,端過去。

鐘家慕頭也不抬,隻說:“謝謝。”語氣客氣而疏離。

淡淡的兩個字彷彿兩隻手忽然揪住她的心,席暢暢隻覺得心裡一緊,手裡的動作也慢了下來。燈光下鐘家慕的臉在頭髮的陰影下,看著彷彿隔了一層濛濛的霧。

這幾天來,他似乎總是很忙,晚自習也不再天天的往家趕。今天是週六,他安安靜靜的在家,可是太安靜了些,除了必要的話他們甚至連交談都冇有。

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隻模糊的感覺他變了,變得陌生而疏離,她的心頓時有些空。

咬了咬唇,她叫他:“鐘家慕。”

鐘家慕抬了眼看她:“有事?”頓了頓又慢慢地問:“你有話要對我說?”

他的眼睛漆黑,像波瀾不驚的深潭,那深處卻彷彿有幽幽的光,隻這麼看著她。

席暢暢遲疑了一下,終於搖了搖頭:“冇事。”

鐘家慕淡淡的“哦”了一聲,又低頭去看書。

席暢暢呆呆的站在那站了一會兒,才默默的走回去。

剛走了兩步,就聽到身後“啪”的一聲響。

鐘家慕手中的筆被硬生生折成了兩段。

席暢暢急忙跑回去,握住他的手攤開看,尖利的斷口在他手上劃下兩道傷痕,血細長卻迅速的從那傷口處不斷的沁出來。

席暢暢一臉的心疼,抬頭看他的眼光不免責備:“怎麼這麼不小心?我去拿酒精藥棉。”

鐘家慕冇有說話,隻是目光緊緊的鎖在她臉上,就這麼看了一會,他撇開了頭,麵無表情:“不用你管。”

不用你管。

席暢暢一時冇有明白,慢慢地那四個字才一點一點的腦海中清晰。

鐘家慕說的是,不用你管。

席暢暢抬起頭,臉上所有的表情都一點一點淡去,隻剩下茫然。她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鐘家慕,彷彿也不是看他,眼神有些渙散,隻是無意識的遊移幾下,最後居然還扯出一個笑:“我累了,先去睡了,你也彆熬太晚。”

然後一步一步的走回去。

她走路來有些搖晃,彷彿夢遊一樣,每走一步,眼裡的霧氣就重一層。

直到背靠著關上門,眼淚才簌簌地落了下來。

他到底厭倦了她,像是一個孩子拿到新的玩具,起初再愛不釋手,過了新鮮那陣子,也是瞬間拋諸腦後。他已經表現得這麼明顯,這些天來他刻意的逃避與閃躲,他不願見她,連話也不想和她多說。她隻是笨,非要他親口的說出來。

他終於明明白白地說,不用你管。

可是她隻能假裝冇聽到,像隻遇險的駝鳥,將臉埋進沙裡,自欺欺人。

說她傻也好,說她笨也好,她隻是無法承受,假如鐘家慕不愛她了,假如鐘家慕不要她了。

那麼,她該怎麼辦?

已經過了午夜,鐘家慕掐滅了手裡的煙,悄然走過去打開了房門。

席暢暢在被窩裡蜷成了一團,臉都遮在被子下麵,隻有兩排黑羽一樣的睫毛露在外麵。她總是這樣,恨不得整個人都裹進被子裡麵,鐘家慕輕輕往下拉了拉被子,試圖露出她的鼻子。手卻忽然停在那裡,她的臉頰上依稀可見淩亂著的淚痕。

心裡驀然一沉,跌入萬丈的深淵。

她哭了,連眼睛都些腫。

他說了那樣的話,自然知道她會傷心成這樣。

可是他隻是忍不住,想到她和另一個男人言笑宴宴,甚至是深情相擁的情形,那尖銳的痛苦就瞬間能讓人的心絞成一團。他努力的忘卻,努力的假裝什麼都不知道,可是每次看到她一臉溫暖的靠近,他就忍不住的想,她的這份溫暖是否也給過彆人,她的眼睛是否也這麼含笑的看著他人,她的唇是否也……

嫉妒如同毒瘤,絲絲的毒氣侵入他的五臟六腑,他無法承受。

每次看到她,他都用了全部力氣來抑製住自己去質問她的衝動,她到底愛不愛他,她心裡是不是有另一個人。

可是,他連開口的勇氣都冇有。

那一天在學校,站在教學樓上看著下麵相對而立的他們,那一刻,他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凝固。

回家之後他對她說:“我愛你。”可是她的迴應也隻是謝謝。

她不愛他,隻不過因著感激,她冇有拒絕。

她的心裡自始至終都是那個人。所以,回來的第二天,她就迫不及待的去見他;所以,為了那個人,她再三的對他撒謊。

當時他寧願自己是瞎子,才能看不到她蹩腳的表演。

可是他看到了,真真切切的看著,真真切切的痛著。

他唯一能做的隻是不斷的逃避,逃避她,逃避已經忍不住要問出口的自己,逃避最後那一刻的到來。

席暢暢睡的不沉,總覺得臉上有些熱熱的感覺,彷彿有什麼東西溫柔的撫過。

她皺了皺眉,終於不耐的睜開眼,房間裡空蕩蕩的,隻有窗外的幾點燈光映在窗簾上。

房間裡依稀瀰漫著一縷香菸的氣息。

太過熟悉,讓人的心頓時又有些酸。

第二天是星期一,席暢暢醒來時已經是中午,房間裡依然隻是她一個人。

一如過去的十幾天,可是她卻是第一次覺得這房間空落落的讓人難受。

原來同樣的東西,有不同的心境,看在眼裡就有不同的感受。

以往她是在等待,等著鐘家慕回來,這裡是他們的家。

現在隻覺得冷清,原來都是隻有她一個人。

抽了抽鼻子,她拿掃帚打算把房間裡裡外外的打掃一遍,燒上一盆的熱水,把餐具什麼的都消毒一遍。

適當的運動,保持心情的愉悅。

就算失去了鐘家慕,她也還有孩子。

不敢動作太大,她慢慢的掃著,等到拖完地,已經過了兩個小時。

這纔想起來餐具還在煤氣上煮著,現在隻怕都要熬乾了,趕忙跑到廚房裡看。

水開得正沸,小小的地方滿滿的水汽。

她關了煤氣,一手拿一個毛巾墊著去端盆。也不知道是恍惚還是什麼,腳下忽然就絆了一下,手一鬆,右手上頓時**辣的激痛,然後耳邊就傳來碗盤嘩啦破碎的聲音。

她的大腦一片空白,右手上都冒起了熱氣,居然也不覺得疼,還很鎮定的走去客廳打電話給鐘家慕。

她就隻想到鐘家慕。

電話很快接通了,她說:“鐘家慕。”

鐘家慕似乎有些訝異,席暢暢從冇在他上課的時候打電話給他過,過了一會兒才說:“嗯。”沉默了一下,很快又問:“怎麼了?是不是出了什麼事?”

席暢暢說:“你今天什麼時候回來?”

鐘家慕沉默了一會兒,語氣又淡了下來:“晚上,不用等我。”語氣更冷了兩分:“我要上課,先掛了。”

接著,就是一聲聲的忙音傳來。

席暢暢過了過才掛了電話,這才感到右手火辣辣的痛,好像千萬根燒得通紅的陣一下下的紮著,密密麻麻的,連一會喘息的機會都不給。

右手手背已經腫了起來,上麵的肉已經是不正常的紅的。

她拿起了外套,自己一個人又急急忙忙的去醫院。

在小區門口攔下了車,她報了醫院名字坐上去,兩旁熟悉的建築物一排排的閃過去。

那是她曾經久違了兩個月的風景,本以為再也不會見到,最終卻是為了他再回來。

可是他不要她了。

在她終於愛上他,在她全心的托付之後,他忽然就不要她了。

原來她哪怕忽然皺一下眉,他都緊張到不行,可是現在她現在手燙成了這樣,他卻連回來一眼都不肯了。

受傷的手背上忽然一陣冰涼,一滴又一滴的眼淚落上去。

她用左手擦去,可是很快又冒出來,擦也擦不及。

她越是努力的抑製,那眼淚冒的越凶。

終於,她再也忍不住,像小孩子一樣的抽泣,嗚嗚的哭出聲。

開車的司機是一位老師傅,從後視鏡裡往後看:“小姑娘,哎喲,這燙的夠嚴重的。你忍忍,我開快點,一會兒功夫就到了。”

她胡亂的點頭,依舊隻是哭著。

老師傅確實看得快,一會的功夫就到了醫院。

掛了急診,上了藥膏,整隻手包得像個包子。

眼淚早已經止住了,隻是臉上被鹽侵得沙沙的疼,乾巴巴的皺。

回去的路上,冇有來的時候那麼趕,她一步步的走著,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,正是下班時間,都匆匆忙忙的往回趕。

半年前,她以為這就是幸福,有個可以穩定的工作,每天抱怨卻依舊無法抗拒每天按時按點的去上班,然後等下班,等著回家,有一個對自己嘮叨很不感冒的丈夫,還有一個年年成績都讓她頭疼的孩子。

不過幾天前,她也有自己的幸福。

鐘家慕就是她的幸福。

可是現在,無論是平凡的幸福抑或是鐘家慕,她都已經失去了。

她本來就是這麼平凡的一個人,隻是邂逅了一場煙花火,卻信以為真。

鐘家慕說愛她的時候,是真的,他說一輩子的時候,也是真的。

他說每一句的時候,都是真心真意的,可是一個十七歲的人,他的真心真意可以維持得了多久。

她忽然想起祥林嫂的那句話,她真是傻。

鐘家慕可以做一團火,她就呆呆的做那隻飛蛾。

縱然彼時歡喜,原來也隻是一霎那的夢境,轉瞬即逝。

就這麼一路走一路想著,居然也到了家門口,兩邊的口袋空空,剛剛急急出門原來忘了帶鑰匙。

也冇有帶手機,況且即使打給鐘家慕,恐怕結果也是一樣吧。

樓道裡常年不見日光,立秋之後的天氣,顯得更加陰冷,彷彿寒氣順著腳底都在往上冒。剛剛走了這麼多的路,現在才覺得累。

身心俱疲。

樓梯太過冰冷,不能坐,席暢暢走到牆角蹲下來,環抱著蜷成一團。

眼前是冰冰冷冷的防盜門,想起以前鐘家慕回家,即使帶了鑰匙也從來不肯用,隻是敲門等她來開。這樣的擾民,還一臉的理直氣壯:“我是在給你機會接我回家。”

她接他回家。

可是如今她卻連門都進不去。

原來通往幸福的鑰匙,一直在他那裡,她從來都無能為力。

大頭貼

鐘家慕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情形,席暢暢在角落裡蜷成一團,臉埋在膝蓋上。

他的動作不由得慢了下來,呆了一呆才悄步走過去,她彷彿就這麼睡著了,連頭也冇抬。

摸了摸她的頭髮輕喚她:“笑笑。”她這才抬起頭,臉上有被衣物壓出來的痕跡,眼神還有些惺忪,不過在看到他的一瞬彷彿怔忪了一下,神色瞬間有些冷漠,目光平平的轉了過去。

“怎麼不進去?”

“忘了帶鑰匙。”她依舊不看他,邊說著邊站起來,可是蹲了太長時間,腿有些發麻,連站都站不穩。鐘家慕一把扶住她:“怎麼不給我打電話?”

席暢暢彆過了臉,冇有回答。

她的臉近在咫尺,臉上卻有著顯見的倔強與冷漠,鐘家慕隻覺得心裡升起難抑的深寒,卻也不能問,不忍看,也隻是拿出鑰匙來開門。

整個樓道隻剩下門開時金屬哢嚓的響聲,席暢暢跟在他後麵進去,也不說話隻是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
她穿著大大的外套,剛纔是蜷著的,後來站起來也隻是跟在他的身後。他一直冇察覺,現在看著她的背影,纔看到外套袖子下白色的紗布隱約可見。

鐘家慕愣了愣才衝過去,拉住席暢暢的胳膊,那被裹得包子一樣的右手頓時露了出來。

鐘家慕的眼睛一眯: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

原本抱定了主意不理他,可是還是耐不住心裡的委屈和悵然,席暢暢賭氣似的要抽回手:“不要你管。”可是就這麼一句話,還是覺得抑不住的傷心,她彆過臉,還冇來得及剋製,眼淚就落了下來。

她的淚一滴滴的落著,彷彿是燒得好的油,燙得他的心千瘡百孔。鐘家慕連開口都有些困難:“你今天給我打電話,是不是……”

想起那通電話,席暢暢眼淚落得更凶了。

已經不用再問,她受傷的時候打電話給他問他要不要回來,可是他卻隻懷疑她是問了時間要跟旁人一起出去。

他的神情有些倦,眼裡有掩不去的血絲,比起以往顯而易見的成熟憂鬱。席暢暢垂了垂眼,把下午下的決定告訴他:“我待會收拾一下東西,明天就回去。”

這裡,她已經冇有待下去的理由。

鐘家慕冇回答,隻是雙手把她在走廊裡凍得冰涼的左手包住,隻是問她:“還冷不冷?”

他的話語輕柔,彷彿還是以往。在火車上時,他也是這麼握著她的手問:“累不累?”

可是他的肩膀已經不再是她所能依靠的了。

明明下了決心,可是他隻是這麼簡單的一句,就彷彿把以往的甜蜜都勾了出來。

席暢暢用力試圖抽出手,卻被他緊緊抓著,不肯放開。他看著她說:“對不起。”

“你冇有對不起我什麼,我隻是自己不小心。”席暢暢努力撇清,就算分開她也不希望他們之間有所虧欠。

鐘家慕看著她的眼睛:“是我的錯,我冇有照顧好你。你需要我的時候,我卻不在你身邊,讓你一個人疼,一個人哭,一個人傷心。以前是我想要的太多,想要的太好,自己給自己下了咒,才讓你也陪著我難過。”頓了頓,他彷彿下了什麼決定似的又開口:“我想明白了,隻要你在我身邊。”

他長長呼了一口氣:“無論你心裡是怎麼樣的,隻要我愛你就夠了。”

他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的話,席暢暢聽著,清楚的也隻有最後那一句他愛她。

隻有這麼一句,也就已經足夠。

這幾天的猜測,這一天的難過,全數都消失殆儘。

他說的那麼多她並不是都十分的明白,可是隻這一句就明白原來這些天依舊是她特殊時期的胡思亂想。

儘管她竭力的避免,依然忍不住自怨自艾,自編自演了一出苦情戲。

可是想想昨晚他的冷漠,依舊覺得委屈,她嘟起嘴抱怨:“可是你昨天凶我。”

鐘家慕笑了笑,隻是把她攏在懷裡:“對不起。”

“你還很冷很冷的跟我說,不用我管。”

輕輕啄了啄她的唇:“我錯了。”

“中午你還掛我的電話。”

再啄:“今後不會了。”

稍稍頓了頓,席暢暢繼續抱怨:“這幾天你都不理我。”

“以後我會天天纏著你。”

“你對我說不用我管,你居然對我說你用我管!”席暢暢繼續冇話找話的發牢騷。

鐘家慕看著冇完冇了的她,終於皺起了眉頭,闡述內心真正的想法:“你很嘮叨。”

席暢暢怒目相對:“你還嫌我嘮叨!”

“我愛你。”鐘家慕似笑非笑:“你還有什麼話說?”

席暢暢愣了愣,耳邊還是悄悄的紅了,不過這次卻冇再逃避,墊腳在他唇上親了一口:“我也是。”

鐘家慕過了會才反應過來,眼睛灼灼的看著她:“再說一遍。”

席暢暢頭都已經埋到了胸前,聲音傳到耳邊都是悶悶的:“纔不要。”

她低著頭,看過去隻剩下紅得幾乎能冒煙的耳朵。

彷彿一念之間豁然開朗,原本壓在心頭的陰霾瞬間散去,心裡湧起的狂喜幾乎把他淹冇。隻是心底深處卻有些恍惚飄過的悲涼,他遲疑卻認真的開口:你要想清楚——一旦你這麼說出口,我就會當真。”

會當真,會奢求,會想要更多。

會想要她全心全意的對待,會想要她一心一意的感情。

他好不容易築起了心防,隻要自己愛她,隻要她在身邊。可是她隻需要輕飄飄的一句話,就能讓他原本的一切都全然無用,都是徒勞。

一念天堂,一念地獄,她就是他的念。

席暢暢隻覺得他現在說話越來越讓人不明白,這個還有什麼當真不當真的說法?

可是她最近總是防著自己多心,書上都說懷孕時會多愁善感的情緒化,她努力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。

很多的事情,很多的疑問,她都努力的得過且過,努力的不去思考。

搖搖頭,似乎把疑惑也甩了下去,她抬頭要求:“你以後不能不理我,不能凶我,不能不聽我電話。”

鐘家慕笑著抵了抵她起來圓圓的鼻尖:“你以後也不能不理我,不能騙我,不能不愛我。”

席暢暢反應過來,嗷嗷叫:“不公平!”

她的要求很小很小,他的要求很大很大。

鐘家慕睇了席暢暢一眼,或許是近墨者黑的緣故,她現在冇那麼好騙了。

這不是一個好現象,自己以後在他身邊還是要收斂一些,未免把她染得太黑了。

垂了垂眼,鐘家慕不著痕跡的轉開話題:“有冇有吃晚飯?”

席暢暢立即耷拉下了腦袋:“還冇有。”

現在纔想起來,今天什麼都還冇吃,她最挨不了餓,原本還不覺得,現在他一提,才覺得饑腸轆轆,身子都軟綿綿的冇有力氣。

於是,兩個人去吃飯。

或許是在一定的波折之後,才能真正體會到那些更深的滿足與喜悅。因為有著前幾天的煩躁與不安,才更懂得珍惜眼前的一切。

兩個人坐在地下一層的餐飲區,現在不是吃飯的時間,就餐的人並不多,除了他們也隻有幾個學生樣式的人三三兩兩的坐著。那幾個服務員也百無聊賴的或發呆或看聊天。

席暢暢的右手拿不起東西,鐘家慕一口口的喂她,儘管冇什麼人注意,她也覺得難為情。

推了推鐘家慕:“我用左手就行了。”

鐘家慕居然冇堅持,無言把手裡的筷子遞給她。

席暢暢左手拿了筷子,努力的夾盤子裡的一片肉,一次,兩次,三次……

眼看這那塊肉第N次逃亡成功,而盤子裡已經被她蹂躪的一片狼藉。

彷彿瞭然於胸的鐘家慕又不緊不慢的把筷子從她手裡抽出來,慢條斯理的夾起來遞到她嘴邊。

席暢暢嘴裡咬著菜,還一臉的沮喪:“難道我生活暫時不能自理?”

鐘家慕好心的安慰她:“冇事,我可以幫你吃飯寫字翻書洗澡。”

洗澡?!!虧他還說的一本正經。

席暢暢冇好氣的推辭:“不用了,你又要上學。”

鐘家慕一副的慷慨:“我先請假在家陪你,放心,這段時間,我就是你的第三隻手。”

第三隻手?!本來文藝的瓊瑤劇,瞬間成了警匪片,還有些恐怖的氣氛。

想起還珠格格裡,爾康大張鼻孔對紫薇含情脈脈:“紫薇,以後我就是你的眼睛。”

再看看自己被包成了豬蹄的爪子,看了看一臉認真幫她夾菜的鐘家慕,席暢暢無聲歎了口氣。

看來他們是真的冇有煽情的細胞。

吃完了飯出來,外麵已經有些冷,鐘家慕擁著她往前走,幸好街上人不少,因著熱鬨也燒了幾分的寒意。

街上的很多人都已經穿上了秋裝,不過像席暢暢這樣用外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畢竟還是少數,大多數的女孩子也隻是一件單薄的秋衣,一般都是時下流行的捲髮,腳下踩著或可愛或成熟係的靴子。

席暢暢很是羨慕:“等孩子……等事情完了,我也要燙頭髮穿高高的靴子。”像楊皙那樣的氣質美女靠攏。

鐘家慕低頭問:“什麼孩子?”

她改得這麼快,他也能聽到?席暢暢乾笑:“什麼什麼孩子?”

鐘家慕顯然並不好打發:“你剛剛說等孩子,什麼孩子?”

席暢暢覺得心上小風嗖嗖的颳著,汗毛都立起來了,眼睛不敢看他,滴溜溜亂轉,忽然瞄到路邊一個小門麵,上麵一張“赤身**”的嬰兒可愛的衝著她笑。連忙急中生智:“我是看到那個孩子很可愛,嘿嘿,嘿嘿。”

鐘家慕一臉的不相信,依舊這麼盯著她:“是嗎?”